苏眉玉了台，踩着细跟蹬蹬往儿们住的后厢房去，那边鸨母在后哎哎呦呦地叫唤，埋怨他今晚只弹了两首曲，忒不给客人面。《浔夜月》是苏眉玉得意的作品之一，他心您就知足吧，要是被懂行的听这是曲明清遗作，大鼻涕泡都能来！

他匆匆回到休憩的房间，掀开铜镜才发现面纱不知何时掉了。想起刚刚纠缠的公哥，鼻尖不屑地哼一声，只他和其他贪财好的纨绔没什么两样。苏眉玉耳聪目明，中途听到几句客人的品评，有个说这曲《浔夜月》是失传之宝——其实说对了一半。当年琴谱只留前半卷，后半卷是由苏眉玉的养母在青楼里谱写，可惜还没在这红烟绿柳中弹个名堂，养母就去了。幸好苏眉玉通音律，不然真要成失传之作了。他怜地抚摸一养母留的琵琶，叹了气，心知酒纨绔里就算有懂行的，也定不会是那个调戏自己的登徒。

苏眉玉匆匆卸净脸上的脂粉，褪去叉旗袍和丝袜，改换一条青的袍褂，衬得脸格外稚，好像一个年轻的男学生。脱了跟鞋才发现脚后跟磨那么大一个泡，他也顾不上叫疼，换上鞋从后门去，急忙忙叫了辆黄包车。车夫见他一个男学生居然从青楼跑来，叹这世怎么了，都没齐的小也要来嫖呵？问过才知，原来要去城北的莘淮街，那地方是了名的贫民窟，凄凉得跟荒郊野岭似的。车夫偷看了看后那张白净的小脸儿，在心里默默编排一通“穷小倾财逛楼，只为博人一笑”之类的通俗戏码。

苏眉玉虽穷，车钱却是一分不少地给，看在老人家拉趟车不容易还要倒贴二。还没门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动静仿佛一个病膏肓的可怜人拖着一没断的气，听着直叫人瘆得慌！车夫听了寒直竖，唯恐里面的人患了什么传染病，赶拉着车快步走了。

苏眉玉推门去，榻上他的弟弟歪着半边，咳得一双盛满的泪。旁边立着一个姓赵的阿姨又是拍背又是喂，却怎样也止不住这惊天憾地的咳嗽声。苏眉玉拿过赵妈手里的茶壶，坐去榻上把弟弟单手往怀里一抱，一边拍他的背顺气，一边把壶嘴递到他嘴里。

“可吃过药了？”

男孩偎在哥哥怀里，艰难地，赵妈在一旁说：“玉哥儿，小少爷打吃了晚饭就咳得厉害，我这没法了.......这才托人叫你回来看看！”她从乡来，没见过大世面，见了谁都“少爷”“老爷”地叫一气。

苏眉玉无奈地一叹气。他是很疼这个弟弟的，即便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过去他们间唯一的维系是苏眉珠的母亲——无锡的一个卖唱抚琴的牌名。十二岁那年眉珠弟弟的母亲——也就是苏眉玉的养母逝世，苏眉玉抱着襁褓中的弟弟逃青楼，坐火车来到上海，卖过艺也乞过讨，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到上学的年纪，弟弟却突然病倒了。城北的黄神医说是风寒害的肺疾，一呼疾病，苏眉玉没钱把弟弟送到医院里救治，在黄神医那儿赊了款开中药，兼数职一一还。

日渐，苏眉珠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严重了，早晚都能咳一滩血来。叫学医的朋友来监察，才发现黄神医开的药方并不是治病的，而是普通的补药。苏眉玉怒极恨极：什么狗神医，简直是个骗钱的神！亏得自己以前还觉得他好心，真是瞎了一双！

事败，黄神不知逃去哪儿，上个月苏眉玉又找了一位中医，这回开的药的确能治肺病，却比之前贵了十倍不止。苏眉玉的积蓄三天就在药罐里泡光了，咬咬牙脱去衫，穿起旗袍，男扮女装弹琵琶去，倒真在醉仙楼里弹一名堂，收足以支撑抓药的开销，还为弟弟请了一位婆悉心照料。

苏眉珠像个小鹌鹑一样偎在哥哥怀里，在他的拍抚咙不那么疼了，嗓也不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儿，就恢复了活蹦的天，闹着要哥哥给自己讲逸闻趣事。苏眉玉掴了他一掌，佯怒：“也不看看现在几钟，还不老实睡觉！”他卸了妆是十成十的男孩，多眉清秀了些，在家扮演着如父兄，十分严厉，一女气也没有的。

苏眉珠听了，不闹着要逸闻趣事了，要哥哥给自己讲睡前故事。赵妈在一旁憋不住笑，说：“小少爷一见了老爷就什么病都没了，老爷比冬虫夏草还灵！”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