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有钱也不能欺人太甚。你这叫竭泽而渔，以后茶农都破产改行了，你还能去哪儿收茶叶？你对他厚，明年他还来找你生意！”

他原本也是想卖了今年的茶，回家说个媳妇的，横竖得钱。

他解腰间钱袋，故意哗啦啦晃了一里的银，然后一个银元一个银元地往外数钱。

他突然起了个念，伸手推了推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睛变回了笑模样。

一百两的！”

“活？”王全嗤笑，“我这里有什么活让你？”

“哎，掌柜的，你不能……”

“你的商铺招不招苦力？”

*

王全从椅上欠，推了推镜，像看妖怪似的看着林玉婵。

“我忙着呢，你快给我回府！”

然而那茶农小伙盘算一阵，珠渐渐亮了。大商行压价欺负人，他胳膊拧不过大，没法跟他们评理；但那掌柜的总算良心发现，提拿妹仔折茶钱——在他们乡，娶一个大人家来的懂规矩的妹仔，彩礼都得十几两、几十两银呢！

“洋商不付现银，这钱先等着，年底再来拿吧！”王全一挥手，命令力夫：“茶叶挑走，去仓库！”

王全吓一大。这院里都是男人，哪来的女眷？

林玉婵早就守在这里，目睹了资本家剥削劳动者的全过程。她知自己是人在屋檐，最好怂成一个球。可惜忍了又忍，一腔社会主义觉悟终于战胜了明哲保的心思，她冲就怒斥资本家。

听小凤说的。小凤拿这话恶心她，意思是像她这样的大脚妹，只男人的力气活。

而且张就骂人！

茶农见有人帮腔，简直激涕零，冲王全拱手作揖：“对，对！掌柜的，要是今日拿不到钱，小的只有饿死了！”

王全本没听。他的世界观里，从来没有“女人生意”这个选项。

“哎，后生仔，”他唤那茶农，“你还没娶亲吧？”

“还能骗你？契都在我这里呢，清白人家的女仔，你若要了，今晚上就能圆房！”

王全极其不耐烦：“行规如此，你嫌钱少，自己去找洋行卖啊！看哪个洋大人理你！”

“我这里有个妹仔，当初三十两银买来的，如今要嫁人。我看你老实，不如给你吧——五十两银，外加一个能生养的女仔，这你可满意了？这是最后一次讲价，再纠缠你连五十两也拿不到！”

“那便是向本行贷款了，”王全笑，镜片后面的双眯得愈发小，“利息算优惠价，可以给你五十两。”

林玉婵指着院里那些装卸茶叶的力夫，固执地说：“我可以给你的铺苦力。我又没缠小脚，走的动路。”

茶农错愕：“这……真的？”

茶农急了，扑挡在竹筐前面：“年底再付钱，这不是我全家老小饿死吗！”

林玉婵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登时气得脸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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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不要我。”林玉婵说，“宿舍只给我留三日。三日过后，我听他们议论，要……要给一个工。”

“那不也好？妹仔到年龄都会去人啊。”王全随说。然后注意到林玉婵的表，似乎不那么兴，甚至有些厌恶。

一回，“你？”

他明白过来，冷笑一声：“我就说嘛，你还是想跟少爷！哼，晚了！少爷最近连我都不理了！”

林玉婵却留意在心，甚至觉得这主意不错。

王全简直哭笑不得。她异想天开呢，哪有女人苦力的？

林玉婵大胆说：“其实我也会算账什么的……”

“就你搬得动几斤……”

他似乎要放狠话，但王全边两个大的伙计走两步，茶农就气馁了，弱着声音说：“掌柜的你们不能欺负人，我要现在就付钱！”

王全一个迷糊，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茶农中噙着浑浊的泪，一退让：“七……七十两。掌柜的可怜见，小的家里还欠着钱，那些茶树都是租赁的……”

王全觉得这姓林的妹仔简直魂不散，挥手呵斥：“你不在府里呆着，跑这来嘛？快给我回去！”

林玉婵一摊手：“掌柜的，我……我是来活的。”

茶农还没说话，一个愤怒的女声斜刺里加来。

茶农讷讷。

林玉婵：“听说你这里缺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