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也许会忌惮我的份，但在洋人看来，我这面华人反倒更应该对他们俯首帖耳。”

趁红姑起洗碗，她好奇心疯，迟疑开。

及至发现这“死人”居然活了，想来他也颇为后悔，从此跟她刻意保持距离，避免任何抒和心。

说着怀里一摸，糟糕，空的。

她也见过一些在跟洋人打的中国人：王全、莫礼逊牧师的小厮、在码迎接洋人的官员……

她公事公办地说：“德丰行的信誉担保，这茶绝对不会差了。您要是真有意买，我可以跟您一唱一和，帮着把价格谈低。”

林玉婵苦笑着想：“跟我一样矫。”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一年一次善事”的人生准则，看似荒诞，其实可能帮他避过了不少人生陷阱。

林玉婵火急火燎地在地上找。半天，尘土里扒拉几烧焦的茶叶，还泛着火药的硫磺味。

：“至于你……”

不过是礼节聊天，怎么还炸了呢？

但她隐约总有觉，苏官不是一般的商人。

林玉婵：“……”

苏官回，一脸奚落地断定：“你就是来找红姑蹭饭的。”

“阿妹，”苏官忽然焦躁起来，上凉帽遮住脸，沉闷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建议，唔该。”

她甚至都能想象王全瘪着嘴，用极端夸张厌恶的语气说：“主和才怎么能一样，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官和民怎么能一样？嗯？那不是了？”

还这么中二的警告？

她举着两焦黑的茶叶杆，赔笑：“官少爷，你给鉴定一质量？”

林玉婵抿嘴不言。别的通事伙计办砸了事，多是扣工钱、挨嘴。而她呢，一个小小错，都能让王全重新生买卖人的念。

林玉婵琢磨着他的话。

他穿着淡衫，浆洗得笔，就算是方才夺枪持械的一闹，也不显凌，确实很面。

她有一烈的觉，苏官这人，于人上十分淡漠，和谁都不愿。他唯一卸心防的时刻，是当日在葬岗，他以为自己在和一个死人聊天。

当初自己钱赎他，他放着个救命之恩不兑现，第一反应是记账还钱；和红姑也一样，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心中泾渭分明，不愿和她有半人相欠。

这些人要么浑谄媚之气，将服侍洋主视作无上荣耀；要么像王全似的，当面一背面一，虽然骨里对洋人万般厌恶，但依旧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觉得只要赚了洋人的银，就是给中国人挣面。

苏官无奈：“你也太敷衍了吧？叫你们掌柜的再送一罐来。”

广州洋行的商人们，从初茅庐的伙计到老猾的掌柜，无一不看重一个“利”字。若她面前站的是别的客，林玉婵是万不敢这么直接卖惨，亮自己的底牌。

早就不知被洋手踢到哪儿去了。

只可惜他这朴素的“人人平等”思想，在当前社会里很不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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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官沉默了一会，嘴角撇一个冷淡的弧度，好像在笑她天真。

林玉婵知他什么意思，忙拍脯：“放心，我嘴严得很，他们谁也不知我是哪儿冒来的。”

所以在外人里，他这洋行雇员等同于“才”。所以他才不愿意提这个份。

“方才赶洋人的时候，你为何不明言，说你是怡和洋行的手？那样的话，或许他们会买你面……”

她自以为窥透了他的苦衷，真心安：“你不用别人的看法，只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

苏官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吃里扒外的伙计，有些费解地打量了一她，说：“要是我不同意呢？你有什么办法？”

苏官呢，都不是。他对他的老板渣甸，就像对广州府衙役一样冷淡。他教训为非作歹的英国手，就像教训中国混混一样不留面。

但也不能怪他。十三行倒了，红商人叱咤国际商海的时代一去不返。他这时代的弃儿，除了到昔日的竞争对手家混饭吃，又能何营生呢？

林玉婵苦笑：“那您就是成心给我找罪受了。我没办法，只能受着。”

总之，要么仰视，要么俯视。要么真心为，要么使用神胜利法，觉得自己堂堂□□民，不得已而对番鬼卑躬屈膝，实乃儿打老，可见世不公。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到底是来什么的，忙：“你别走，茶叶炒好了，掌柜的让我拿给你看一！”

她想，还真是适合生意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