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动静终于引起了门守卫的注意。狂风送来一阵呐喊，一闪电劈珠江，映了几杆刀枪的冷光。

苏官朝她一笑，命令会众：“注意安全。”

囚徒们手脚上挂着麻绳，上沾着屎，蹒跚着爬。

林玉婵微笑，指指：“良心痛。”

穿越过来几个月，她觉得自己始终没有完全“状态”。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状态。

顿了顿，又机灵地补充，“原是准备等你偷了秘方之后佯追的，没带多少武，多是之类。”

而这些囚徒大哥的第一反应，竟是掩耳盗铃地回到鸽笼，假装无事发生！

火势不大，但在黑漆漆的空间里，一小团亮光燃烧动，也惹人注目。

很多人附和：“是啊！那船票钱我们几辈也还不清啊！姑娘，你是女菩萨，你能不能跟老板说说，把合同还给我等？”

猪仔馆里肮脏秽臭，堆着竹枝、木板、麻绳等杂，见火就着。

苏官沉默片刻，油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神漠然，眸漆黑，好像夜后的珠江。

要是她现在为了所谓的“乡随俗”而对人间惨剧袖手旁观，那她不如明天就裹上小脚去伺候齐少爷。

忽然，有人回，担忧地问：“姑娘，我们都已被迫签了合同，三十年苦力才能还清船票钱。要是我们返家，老板会不会拿着合同去讨债，把我们的仔女姊妹都抓走？”

林玉婵哭笑不得，这些大哥也太天真了吧！那血淋淋的华工死亡率，难会写在合同上？

她用力在苏官背后一推，假作不耐烦：“走佬走佬，别碍事！”

她心中翻涌着一很憋闷的气息，好像闷了一个礼拜的黄梅天，急需一场暴雨当浇。

一开始，人们犹豫畏缩。但过不多久，几双急切的手就伸了来。

林玉婵气得耳朵冒烟，就想丢他们，自己跑路完事。但随后灵机一动，捡起地上的油灯，照着墙角丢过去。

不指望他能理解。她比他们晚生了一百五十年，过惯了没有压迫的人生，有些东西已扎于本能，就算撞了南墙也改不掉，就算死过一次也不会妥协。

“去之后快跑！”林玉婵大声，“各走各路，返乡，官兵分不力一个个的寻你们！”

她略估算过了，外面这些民间团练武装，战斗力跟这些缺吃少穿的囚犯相比，一对一肯定完胜，一对五就未必能占便宜；而鸽笼里关着的准猪仔，人数在守卫的十倍以上；如果他们分散逃跑，还能顺带帮着苏官他们引守卫力量。

几个人同时回。

她轻声问：“剩的人，能不能也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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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河滩，火光明灭，有人值守。

苏官眸一暗：“为什么？”

有人抢着跑了，有人却犹犹豫豫，半天了还在互相商议。

林玉婵想了想，说：“大概有二十来个家丁保镖。”

忽然有人大叫：“守卫来了！发现我们了！大家快回去！”

德丰行还兼营贩生意。林玉婵对此完全乎意料，仔细一想，却又不奇怪。

林玉婵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铁钉，分发给鸽笼里的人。

她看着苏官，征求他的意见：“他们都是无辜百姓，要是被贩去海外，十有八九没活路。”

林玉婵突然：“等等。”

众人早就好准备，抄起木板铁条等杂，鱼贯而。

这个世界的人也许对蓄司空见惯。然而林玉婵接受不了这行径。她烈觉得，自己在德丰行当妹仔、当学徒的这几个月，完全是隶贩的帮凶。

苏官轻声：“贩猪仔是见不得人的生意，这些应该不是官兵，而是乡里雇的团练。阿妹，你方才说，王全带了几多人？”

众人合力，终于敲一条可以通人的生路。

她促：“别合同不合同的，先逃去再说！老板不把猪仔当人看，等上了船，你们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

林玉婵叫：“着火了！快跑啊！”

有人已经爬墙，回促：“官，快走！”

他，招呼同伴迅速离开。

林玉婵轻轻咬嘴，定决心，说：“那，你们先走。我……我再留一会儿。”

当前最要的就是一个“快”字，不能落单。

“我救不了这许多人。”他最后说，“生死有命。”

她回看了看那绵延无尽的鸽笼。灯光照亮离她近的几个囚犯，他们乞求，望着那新凿的墙，小声说着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