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终于决心理这个心腹大患。与洋人合力，慢慢绞杀。十三行一个接一个的倒，纵然他们竭力撇清与会党的关系，也挡不住那一双双贪婪的睛，从四面八方觊觎那富可敌国的财富。

把整屋元老们雷得七窍生烟，连叹一代不如一代。

他其实不太喜那里。过去是洋人卑躬屈膝，求着十三行的红商人，给他们一条东方淘金的门路；如今风倒转，到中国人向洋人低。

他隐约知家里是“会党”。大清立国以来，反抗力量不断，尤其是南方，不愿屈服的人们逃去边陲小岛，逃去台湾，逃去南洋、缅甸，或者脆了海盗，扯一张旗，四海为家。

林玉婵忙：“被火烧了，你别害怕。”

剩的留在家乡，相互守望，蛰伏待发。

苏大舵主本来在装睡，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少跟红姑说话。

“天灭大清，送来洋鬼。”他记得金兰鹤说，“你别怕委屈，和洋人搞好关系，日后灭清之时，洋人说不定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官老爷们聪明地选择了不声张。十三行是务府的钱袋，没了这些行商，他们的钟表、瓶、珐琅、牙雕，还有东征西讨的军费……都从哪来？

“我……我自己来就行。”

当时他还是个孩童，全无自保之力。世伯金兰鹤把他救来，给了他容之地，待他年纪稍，家传的生意的天分，又介绍他去怡和洋行，吃面的洋人饭。

他从疼痛中惊醒。一低，发现自己上未着寸缕，林玉婵拿着一条手巾，轻轻的，把他前的斑斑驳驳五颜六掉，净的肌肤，和咧着嘴的伤。

但世事难料。随着洋人炮轰国门，清廷基动摇，这些“会党”仿佛又看到了机会，开始蠢蠢动，组织叛！

况且，朱家血脉如今已微不可寻。斗转星移，心念旧朝的人也死得差不多。天地会对朝廷的威胁日益减少，沦为一个寻常无害的江湖帮派。

清廷实行海禁，片帆不得海，仅留了广州一通商岸，招揽行商，主要负责给京城的皇帝采购西洋珍宝。

*

在洋人手当了几天二等公民的苏官对此不以为然：“洋人只图利，才不会真心帮我们。”

正经人哪有机会外贸生意。敢海捞金的，多多少少跟那些法外之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装睡慢慢变成真睡，一片温的黑暗包围他，不能自。

辫呢？那么那么的辫呢？”

所以……他到底是谁呢？

等到十三行发展壮大，地方官赫然发现，这些日斗金的行商，竟然半数都秘密了会，私里拜的是大明朱家！

他差起来，抓起个衣裳就想往上盖。手臂一动，牵动伤，前一黑，不自觉弓起后背，抓手边巾，压抑住一声闷叫。

他想起幼年母亲的怀抱，卧室里的西洋自鸣钟滴答响。

这就是十三行的诞生之路。

红姑问：“去哪？要不要先去我家？”

林玉婵请红姑烧开一盆，要了盒盐，并一条净手巾，走船舱，解他扣。

但造化人。当他寻到中数枪、弥留之际的金兰鹤时，也不自禁地泪，接他的衣钵，剪发明志，发誓要将反清事业行到底。

年幼的小少爷隐约记得，抄家之后一地，女人的哭声尖叫盈耳。各路真假债主都闻风而来，趴在富的死尸上，企图到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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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好在没伤及脏腑骨骼，命无虞。只是他遍泥污，急需清理。

所以他的份一直尴尬，虽然背熟了切，受足了训练，悉了天地会一切隐秘，始终没上过那三半的香，未能成为正式的会众。

等到他十五岁，会拜把的时刻，又幺蛾。他指着画像上的明太`祖，大言不惭地说：“佢系边个，我不认识。不跪。”

金兰鹤斥责他不懂事。

林玉婵连忙摆手：“先在上漂着吧。拜托。”

不过，好在他有能耐，会赚钱，洋人便能忍受他的冷淡。

其实最需要的，是给苏官找个洋医馆。但只要上了岸，哪儿都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