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再一晃，她就成了一张悬在空中的旗，随后又重重拍在地上，一阵眩。

随从瞪一林玉婵，心想一个临时女工小寡妇，我哪有衣服给你。

林玉婵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如实答：“我不知旁人心里面怎么想，但工作上跟我合作得都顺利。嗯……那个大鼻维克多，有时候喝多了伏特加，会拉我说醉话，让我跟他回圣彼得堡什么的……但也没过分无礼。您这里有禁酒令吗？”

在海关里，每艘越洋货都是移动的银库。林玉婵工作之余，勤奋偷师，零七八碎的什么都学了一，当即接受挑战，眯着观察起来——

“没有。”赫德看都没看她，答得很脆，“饮酒是西人文化，维克多喝了酒效率加倍，我也不打算禁他。你能应付吗？”

赫德冷淡挥手：“急什么，船之前再说。”

手大叫：“保护赫大人！保护官！全戒备！快去找赫大人……”

林玉婵夹在错位的中西习俗之间，颇无趣，要告退又显突兀，只得假装事不关己，放空目光，注视远一艘大船。

又是一声响，掀开一排浪，劈浇在慌的人群上，浇灭了蒸汽船的大烟囱。

一个随从捧着，弯腰趋来：“大人，今日上午可到江海关。要更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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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海关里虽然有女雇员，毕竟没招过如此青年少的，不免担心会有手人心猿意，违反他制定的严格的人际规章。

赫德有远洋航行经验，立刻伏地，顺手把林玉婵和随从双双拽了个大趴，叫：“还击！”

与此同时，甲板剧烈一晃，林玉婵跌跌撞撞到甲板边缘，赫德没拉住她。浑浊的江忽地近在咫尺，她就势扑倒，死死抓住地上一副凸的把手。

他知这是中国人的习俗，服孝尚白不尚黑。整个海关里就他知她这寡妇是假的，她还煞有介事，真够戏。

那艘船行得很快，忽而转舵，侧舷一排黑黝黝的炮。

林玉婵侧首, 惊讶：“赫大人，起这么早？”

林玉婵吓一小。忽然后背一，觉得有些东西非常不对劲。

一艘快艇疾驰而来，艇上诸人穿清军服饰，甲胄森然，刀弓林立，是一艘号艇。

轰！

也不知他的船里藏了个没登记的旅客。

他望风景，和蔼地问：“这几日，可曾有人给你不好过么？”

但过了一会，赫德又说：“等忙完这一趟，我会组织外国雇员，上一堂中国礼仪课。”

商船装火炮也不罕见，但是……

“别人都说上海是远东的孟买。”边忽然有人说, “但若要问我的意见，它更像东方的黎。只不过黎已是阅尽风的贵妇, 上海却是窦初开的少女，对这个世界充满忱的好奇……”

赫德也同时注意到那艘船，忽然来了兴致，考她：“林小，目测船度和吃量，你估计这一艘船上的货，能多少税款？”

赫德更是不耐烦，看一旁边的姑娘：“这儿还有女士穿得更单薄，你怎么不先给她拿一件？”

那随从又建议：“清晨风凉，官给大人拿件洋风衣？”

林玉婵也一笑，用广东话回：“冇问题。”

火光一闪，通天一声震雷响，打碎了静谧的黎明。

轰！

这年轻的中国姑娘举止低调，工作质量倒是尖，在他制定的考评表上名列前茅。

隐约只听赫德呛着狂吼：“我的文件！咳咳，先抢我的文件……”

赫德扶着栏杆，呼着清晨的冷气，余光瞥见她的小白，有好笑。

鱼米之乡，海就是太平洋, 她要是资本家她也选后者。

偷瞄赫德——穿着睡袍，神有朦胧，随几句排比还带着尔兰乡音，她只能听个囫囵。要知他平时说话都是英语磁带里那正规敦音——大概是还没太睡醒。

舱里传来几声尖叫。陆续有人从睡梦中惊觉，奔上甲板。

这随从以前伺候个广东县令，嘘寒问无微不至，得上司好评。近日转而伺候洋官，尚且不懂保持社距离，以致频遭黑脸，也不知自己哪儿得不对，只能莫名其妙。

晨微凉，太还在地平线，已经有不少船只在江面上忙碌。外滩的岸上亮着火光，风声甚至送来了低低人声，似乎是鱼贩的吆喝，可又不太像。

到了江海关，不免要见一堆大清官员，还要换中国官服。那官服就像中世纪盔甲一样束缚，他能拖一刻是一刻。

应该不知她夜里的小动作。

这是赫德差的官船，虽有火炮，纯属摆设——挂着大清旗的官船，谁敢碰一碰？

意料中的答案。这小事当然得她自己想办法。他又不是她家，不负责解决生活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