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伤疤，从他的门延续到颧骨，将右边眉斩成两截。原本还算英武的面孔，此时有了两短一三眉，邪压了正，显得十分怪异。

她起观他铺里的商品，笑：“那好，我这就帮您开开张。”

“假洋鬼更可恨，”三条眉一歪，冷笑着命令，“给我砸。”

还有一盒凡士林肤霜。打开闻闻。限于技术，里面的膏一香味，不过凑合能用。

她叫伙计：“麻烦包一……”

“巧的很，兄弟们方才在南京路巡捕房客，跟威尔逊警官一了烟。你要叫他，我派人去。”

林玉婵打开信封，银元十块，外加一封手写谢卡。

话没说完，叮铃铃，院门风铃急响。

为首的是个穿黑褂的大个儿，一双睛鸷幽冷，目光一扫，让人遍生寒。

遗憾的是，容闳空有耶鲁文凭，经商品味实在有限，货架上摆的中西特产全都中看不中用，让人没有购买望。

林玉婵看来者不善，不及躲避，立刻退到柜台后面，攥着罐洁牙粉，假装自己是顾客。

上海滩有黑`社会不奇怪，但他们居然敢到租界来收保护费？慈禧太后同时向万国开战是跟他们学的吗？

门一开，他和伙计们都僵住了。

“容老板，船费呢？”楚老板笑，“有时间招待朋友，却没工夫凑钱。这都快年关了，再不齐，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兄弟好好过年？”

容闳当然急了，声叫：“这是我朋友，你们不得无礼！”

“我来啥……呵，容老板还是不晓得么？抑或是，永远跟我装傻？”

仔们训练有素，一声不吭，有人腰间的拨火。

他故意低沉威胁的语调，边伙计跟着哼哼直笑。

“冬日寂寞，我又忍不住即兴演讲了，真是抱歉。”容闳和蔼地笑，“这是还你的钱。”

他被两个仔拦在门，看货架上几排牙粉哗啦啦地掉来，雪□□末洒了一地，气得咒骂。

况且绝大多数都在十块钱以上。

林玉婵心想这人瞎，自己什么时候成貌佳人了？真是为了恶心容闳什么都说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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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帮洋人写个文书合同，就够他几个礼拜的开销。她呢？

她忙：“您记错了……”

这几句言语，林玉婵听得目瞪呆，脑海中响起变调的“上海滩”。

容闳满面笑容，忙吩咐伙计去迎客，自己也跟了去。

楚老板见容闳不识抬举，哼了一声，命令众仔，“给我砸。”

他们倒是没带刀枪火铳之类的制兵，想必是知行走租界必须低调；然而人多势众，一人一拳就能把博雅洋行的所有伙计给揍趴。

此时终于有个伙计磨磨蹭蹭地过来，低递给林玉婵一个的信封。

只见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博雅洋行的伙计们早就噤若寒蝉。容闳黑着脸说：“我不过雇了你们一次‘无锡快’，船钱早已结清了，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我叫巡捕了！”

价格七元五角。普通人哪消费得起。

“哈哈哈哈，没错，我们欺怕，不欺负洋人。”他轻声说，“可是我前这位，明明是黄肤黑发，虽然着十字架，着洋雪茄，一举一动都学洋人，可我看着，怎么越看越像那穿洋装的猴儿呢？”

那三条眉的“楚老板”冷笑一声，也不答话，自己推开大门驱直，在绿沙发上一坐，撩开衫叉开，比容闳更像此地老板。

“不不别推辞。林姑娘助我的钱财数额虽小，但却是雪中送炭，自当加倍奉还。”

容闳不缺钱。十块钱还不够他买雪茄的。

容闳气得快冒烟了，他一个国华人，让一帮社会败类叫“假洋鬼”？

“等等！”容闳从屉抓一张护照，举在前，急，“这里是租界，我是国公民，你们擅自损毁我的私人财产，这是破坏国际公约……”

林玉婵也不好跟他争，然而要直接笑纳也有过分。

“楚老板，”容闳笑拱手，“您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没选到合意的东西吗？”

他后站了一排后生，打扮像是寻常商铺伙计，然而个个面不善。他们在小园里左看右看，嘻嘻哈哈地摘草，俨然把这里当了自家后院。

楚老板并没有被吓住。他站起，跟容闳脸对脸，瞪大了睛。

那楚老板却一注意到她，三条眉一皱，笑：“原来是有貌佳人相伴，冬日围炉，不理世事啊。”

忽然，柜台后面探个小脑袋，目光穿过两个仔背后的隙，朝他眨。

林玉婵最后选了一打洁牙粉，罐装，一看商标，居然认识：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