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完约，连遣散金也没有，好亏的！洋大人也不能欺负寡妇呀。”

她从给自己的信封里一张薄薄的纸，读了几遍，贴藏好。对她来说，这纸比多少钱都重要。

不着急，一步步来。

她坐在床沿思考，1862年，能不能活过去呢……

她又叠了一对时兴的丝洋布帕，用红绳扎好，当礼信封，粘好。

这也是托赫德新规的福。海关档案里保存着所有曾经任职人员的去向，构成了一个豪华的人才数据库。

中英双语，盖着总税务司公章，十分正式。

孙氏接过，又苦笑着叹息：“只可惜年关时节不好搭船，我们这几个纵然归心似箭，也只能等到年后再走。今年是吃不到家里的年饭喽。”

而上海近年难民激增，黑一大把，官府不过来。

唯有自己姓氏前那个“苏”，总觉得有碍。她忍不住找白浆糊，看看能不能给涂掉了。

“上九鱼市码……”

况且她还有穿越红利——好歹是见惯了各别心裁的营销法门，小心挑着些用，不求一夜暴富，但应该不会被土著商家一夜打垮。

林玉婵给红姑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打算在上海安顿。这里商业发达，似比广州机会多。如果她有相识的自梳女伙伴愿意北上淘金的，迎前来找她合伙。自己暂时没有固定住所，不过可以去江海关询问。

赫德这分手礼太给力了，堪称无价之宝。

所以思来想去，要想立足，似乎只有自己生意了。

（不过林玉婵很小人之心地推测，倘若中英再次恶，这名单就是现成的带路党人选）

不过自梳女文化只行于岭南一代。包邮区百姓还没这个概念。

要是留在广州，有个德丰行的老冤家不说，官府随便一查，她也没法自证良民，躲不过封建社会的铁拳。

林玉婵忽然想到红姑。她和几个自梳女伙伴凑钱买了个院，日日贩鱼，也会纺织补贴家用……苦是苦了，但也是正正经经靠双手打拼，日能看到希望。

然而林玉婵也就是比划两过瘾。她也知，文件上有半涂改，就算作废。

海关开的“离职证明”：苏林氏，寡妇，1846年生，广东南海人，家清白，供职粤海关期间，勤勉负责，谨慎守法……

只要等到次人普查，用这张离职信作证，她就能拥有一个清白合法的新份。

林玉婵置之一笑：“规则嘛。”

林玉婵没心没肺地笑：“以后我是林氏。”

林玉婵很杨地解释：“我得改嫁呀。”

方才请容闳的“代购”，就是一个小小的投石问路。

旁边孙氏看着吓一：“苏林氏，你嘛？”

孙氏不说话了，饶有兴趣地看她作死。

但很少有一个单女独自开店的。没男人，容易被欺负。

她有一百银元的本钱，起不算太低；在德丰行被全方位使唤几个月，对于“在大清贸易”这件事也初窥门。

赫德有句话说得很对。在这个社会里，女人在家之外是没有空间的。除非她保姆女佣，否则其他有前途的工作，没有华人老板会雇佣一个女。

当初在德丰行挣了个学徒名分，还是靠她死乞白赖用尽歪门邪，才勉成功的。

旁边孙氏和其他几个女工忙得脚朝天，她们在上海采买了无数年货，打算带回乡去。

林玉婵平日生活简朴，没攒什么零碎，一阵旋风就收拾好了。

这个人惠而不费，孙氏当然满答应，“好好好，住哪？”

上海开埠以来，民风开放居全国前列。街有不少小商贩，都是老板娘抛面起早贪黑，是社会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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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话也不能说绝对。极少数的中国人——比如容闳那样的——可能会给她机会。但这个概率太小，相当于大海捞针。

孙氏到气，轻声说：“这可不能来，被婆家逮着了有你受的！”

她毁了自己的卖契，此后就相当于黑。

林玉婵听她们忱憧憬回家后要什么，忽然心念一动。

“孙婶，”她拿起一个空信封，找纸笔，飞快地写字，“你若回广州，能否麻烦你向我的一个朋友问好？过去她时常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