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闳：“我这一路看过来啊，心里太沉重了。林姑娘，你见过成片荒芜的田野吗？那荒草足有两英尺，一颗庄稼都没有。运河里一天不见一条船，路边的房屋十室九空……世人都太平军残暴，殊不知官兵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被拉锯争夺的战区，更是惨不忍睹……有个老人，追着我的船，要把家里的衣服棉被卖给我，他已经饿了三天了……我给了一个银元，买了他筐里的所有东西，他竟然朝我的船磕……”

“多谢款待。”她向容闳谢，“我送您回去？”

终于想起来了。林玉婵现在反倒不着急，笑：“没办成也无妨。我今日了许多见识。”

容闳：“我谒见了洪仁玕，并且尽心竭力地向他提了许多治国的建议，都是我在狭小的船舱里，一笔一笔认真思考的结晶。他看了也十分赞赏，但是他很遗憾地告诉我，在他们的朝廷里，没人会支持这些改革。”

她问：“见到您的老朋友了？”

和衣着, 毕竟洋菜馆里很少有中国平民姑娘光顾。

容闳忽然慢了步，看着她睛，说：“冒昧问一句，林姑娘打算怎么这茶叶生意？”

反倒往苏州河方向，压路去了。

这自由自在的觉太难得了。可惜在大清，它只存在于主权沦丧的小小租界区, 专属于那寥寥无几的“上等人”。

容闳抹一抹角，忽然：“对了，你托我买茶的事……”

林玉婵淡淡：“您救不了这许多人。”

他又大大叹气，最后十分公允地总结，“这是一群伟大的人。但我观其人员素质与品格，不觉得他们会成功。”

林玉婵心里有数。自己那六百斤茶叶估计泡汤了。容学霸一路上忧国忧民，估计没那心思给自己代购。这一顿致西餐，约莫是歉。

和许多怀着浪漫想法的西方人一样，他本以为，建立在南京的那个新政权，是一个笃信基督、拥抱科学、人人平等的步社会。

“您还老呀？”她笑，“正当盛年。”

尽随便作。您还能活到二十世纪呢。她心里说。

这是耶鲁材生诶，他能指几句她受益无穷。

只要那一百银元能全须全尾地拿回来，她有脑有手脚，重新规划便是。

容闳抓着银叉，唉声叹气地往嘴里送吃的，大概连是鱼是也没看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神思里。

她有失望，但也并不太沮丧。这请人帮忙的事，帮了是分，她不能求。

容闳却拦她，“不往这条路，来来，咱们再走走消。”

看他神，急切中带着一狡黠，耐心等待她答案。

林玉婵听着容闳的讲述，不由得想：也许太平天国最大的功绩，就是打破了这片土地的麻木呆滞的状态，让人们从梦中警觉，原来这块土壤，还能有第二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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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当了一个钟的好听众，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俊不禁。

都说当局者迷。大清土著容闳看得比谁都明白。

他们确实曾有过远大的理想和严格的自律。他们也曾展现过大的战斗力，让许多正规清军相形见绌。但太平天国运动已于暮年，和历代大分农民起义一样，正在慢慢败给不加节制的人的弱。

林玉婵：“……”

还听啊？我不要休息的啊？

容闳没等前菜上来，就大吐苦：“我跟你讲, 这太平天国跟我想的一都不一样。”

容闳签了帐，留小费，跟她说笑两句，用餐巾抹嘴，起离席。

代购的忽然开始面试，林玉婵有懵。

直到侍应生送来账单，他才猛然惊觉，自嘲：“林姑娘，你别见怪。我听说人衰老的标志之一，就是喜无休止地抱怨。”

谁知到了才发现，除了名义上的信仰不一样，太平天国的朝廷同样等级森严、奢靡腐败；统治者鄙视儒家文化，百姓基本都是文盲，愚昧程度和外面不相上；妇女倒是放了脚，参与作战，可是那些优秀尖的女，最终归宿也是被选“中”，成为各王姬妾，从此再不面……

可那又怎样。时代的洪还没卷来。这些明白人，犹如区区一滴，再透彻清亮，也难以奔波向前。

一百块还在人家手里，只能快步跟上。容闳将伞举在她。

也曾有不少西方列势力试图和他们合作，派考察团，但结果无不是失望而归，转而重新支持更加遵守游戏规则的清政府。现在留在太平天国的洋人，多半都是赌徒、骗和投机者，各自打着利己的算盘。

她笑问：“太平天国旅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