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离历史书中那“先思传中国”的时代还有些年，但茫茫时光之海，又有谁敢保证，在第一 译本版之前，这些概念从来没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叫响过呢？

大清看似封闭落后，但当它的人民开始睁看世界，所受的冲击足以打破一切心灵的垒。良莠不齐的洋词洋书译介得七八糟，随便去码转一圈都能学到些不知所云的新时髦。人们如同二八月穿衣，对那些看似匪夷所思之事，反而更容易全盘接受。

“这是哪个给你的馊主意？”她警惕地问，“该不会是官兵派来的卧底吧？”

这不是他平时的准啊。

苏官盯着她那张开合的淡红小嘴，琢磨着那些陌生的词。

弯腰收拾枪械。

蓦地心烦意，说：“走吧。”

活着就不容易了。他这样难得清醒的人，活着更不容易。把心思放在赚钱上多实惠，非得给自己找事。

“天地会成立的初衷是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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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小心说完一句，见他好像没有把她当妖怪的意思，大胆继续。

他忽然正：“不瞒你说，我寻得一个洋商门路，像这样的燧发枪，只要有钱，想买多少买多少。阿妹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攻上海县城，去攻租界？如今官兵洋人都懈怠，攻个其不意，胜算还是有的。”

不仅是因为他天资聪颖。在同时期的欧洲，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如火如荼，黎人民正在反复革命，《资本论》初稿已成，第一国际呼之。

就算林玉婵现在跟他讲外星人，他大概也能跟着猜一他们几只睛。

她推他坐在残破的炮基座上。火炮早就被拆掉，石砖上留着炮筒压过的凹痕。

“我……我只是想，这阵只顾挣银收线，正事没，祖师爷怕是气糊涂了。”

他用指尖挲糙的石块，再快速扫一四周，确认只有鸟儿和蟹，才耐心说：“反清复明……”

不过，他也不是一次听了。也不难理解。

还“群众基础”，不知又是她哪个洋码听来的。

小姑娘居然是一副教训他的气，“是让百姓免于满清暴`政役，是为人民谋福利。这才是目的。反清复明只是手段。为什么天地会在百年前那么有群众基础，因为它是给天被压迫、且心存反抗的人民一个庇护所，而不是郑成功或者哪个姓朱的私人武装。”

“所以，要达成一个目的，可以通过多手段，不必吊死在一个方法上面。

看似先了一百多年的理论，其实土壤早就成熟，属于“当代思”。

林玉婵不让他走。这人今天反常。要是他回到上海还这样，“两广同乡会”岌岌可危。

林玉婵吓一，赶抬手试他额温。不呀。

他绪不显，撩起，淡淡：“所以呢？”

跟中国人并没有时差代沟，只是隔着个大洋而已。

林玉婵瞬间明了，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苏官微微一怔。他是简化了“会宣誓”的步骤，可她不至于连这也不知啊。

苏官苦笑，知这话太痴傻，但还是忍不住，一句句倾诉来。

“……符合我份的正事。”

苏官沉闷地笑笑，想说个段岔开话题，却发现自己文思枯竭，脑海里萦绕的，都是自己发过的那些誓。

“怕也得学呀。”林玉婵笑了笑，终于注意到他心不在焉，“怎么，你有事要办？”

她问：“你觉得攻城占地盘是正事？”

苏官心，不是我觉得，是他们要我觉得……

苏官随问：“你又不怕了？”

“什么正事？”

“你现在不什么，只要是给人民谋福利的事，只要不亏良心，就是正事。

反倒他双颊冰凉，眉间尽是忧。

白师父，”见他走神许久, 她才拉拉他衣袖，积极地问, “今日还教吗？”

不过他无暇消化。一汪清泉匆匆席卷燥的心灵，转瞬即逝，冲刷一片全新的土壤。

“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