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安安稳稳歇了两日，开始工作。

这个曲很快翻篇。常保罗大概也很合，照她的径说了。往后的几日，房东婆媳看到林玉婵，满脸都写着“可惜”，倒是没为难她。

顺娘人虽小，心却正直，立刻小声提醒：“你给我买小笼包了呢！”

林玉婵对掌柜说：“这孩有天分，上次我炒茶的时候，她给我打手，帮了许多忙。我也不曾特意谢她，现在想来很是过意不去……”

林玉婵再次严肃表示了自己的“守节”意愿。撞墙上吊之类的事她不敢，只好绷着个脸躲房里，故意一天没来吃饭，表示心碎。

他了汗，手指不自觉地着溜的桌沿，再一次努力：“你可以读读我写的诗……”

林玉婵旁敲侧击，终于问来，两位阿姨之所以那么着急牵线，是被人请了一顿饭，酒后夸海，这才匆忙牵线。这次闹剧过后，她们被堂闺笑话，找那请吃饭的人吵了一架。

后世很多人觉得，“古人”十几岁结婚，必定都早熟。可林玉婵大清这么久，发现此言也未必准确：古代女早婚早育早持家，确实算得上早熟；可男人就未必。由于男多女少，贫富差距大，加上富贵老爷们三妻四妾垄断了许多女资源，导致寻常平民难以婚，光成灾，很多单汉直到中年，还不曾跟同龄女有过超越之的关系。

林玉婵自然也少有让步。谈到最后几十两银的时候，双方僵持得厉害，徐汇茶号里一半的先生伙计都过来帮腔，林玉婵一对多，面前乌泱泱许多人，说完全不杵，未免不实。

掌柜见来了大单，自然喜望外，但也没被喜悦冲昏脑，还是着算盘，跟她谈了半日的价——这还是看在“同乡会”的份上，才把她当个正常的生意对手，平着看人。

先去了几趟徐汇茶号，谈了期合作的单，制定了新的工作程。

二十多岁大男人了，平日在洋行里人五人六的，今日表现大跌镜，在林玉婵看来，跟十几岁初恋小男生似的。

大清还是“正常人”居多。以阿姨们的简单人际关系网，要是能再碰到一个常保罗那样的，既不在乎二婚又不介意天足的新派小伙，不知得等到猴年月。

掌柜也不好意思赶，使劲朝小囡使。

她轻声问顺娘：“你喜不喜茶？”

哪怕是常保罗这小康家的小伙，大概从小到大也没过几个女朋友。

“常先生，抱歉。今日你就当没相中。旁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不愿改信基督，信仰不合，这样便无人再敢置喙。祝你日后姻缘满。”

掌柜也无法，只好挥手打发了那些帮腔的伙计师傅。小姑娘家家的，哪能被这么多男人围着看。

相比之，林玉婵觉得，自己倒是见多识广，理应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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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娘腼腆，看着她爹。

“掌柜，商场况瞬息万变，侬也知晓，博雅洋行的茶叶现在颇有碑，这‘商誉’比以往值钱不少。我今日是代博雅东家容先生而来，他是租界里有面的绅士，看到您这个报价……”

林玉婵心念一动，笑着叫：“小囡。”

（当然屋里已经藏了心）

以前她是不敢来的，只敢守着个痰盂自己绣帕。但看到这个姓林的小商铺前后，一举一动大方飒，顺娘近墨者黑，脸日渐增厚。

她起就走，留一阵风。

吴杨氏只好叹气。

“小娘别失望，阿姨以后再帮你留意着。唉，小伙是真不错，好难得的。”

看平日林玉婵的派，也知她不是羞恨嫁的那一款。再听她当场拒绝，希望尽灭，万念俱灰。

林玉婵：“……”

她心中闪念：自己要是能有个助理，必要的时候唱个红脸白脸，那可方便多了……

她一边据理力争，一边余光瞟到，后堂门里，一双圆溜溜的睛，正在好奇旁观她战群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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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相亲”是黄了，阿姨们肯定失望，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吧。

他本就是温吞的人，好面，今日赴约来“新派相亲”，已经鼓足勇气。

她微笑，“再会。礼拜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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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小囡顺娘扭扭地走了来，向各位爷叔万福。

林玉婵亲亲揽着小囡，跟她说闲话。

看四面空，面前只剩掌柜一人，林玉婵上压力骤降，状态回来了。

黄金单汉常保罗独留麻将桌，心烦意地翻着麻将牌，垒个八筒，又垒个幺，最后喟然叹，把满桌牌抹了个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