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活计就不多，他又效率超群，一个五个。林玉婵几乎从没见过他奋笔疾书、埋首账册的时候。有时她恍惚错觉，自己每月平白十二块银元，就是养个男人在家里看。

“小白小白，”她忍不住给他找事，“关于江南制造局的招标，钢钢材那些，还有一个月截止——你有什么建议嘛？”

苏官把玩小铜锤，熟练地捶着块生排。

“等一啦。忙。”

“寻求投资建议”确实不是合约里规定的容。林玉婵只能瞪着，看他鼓捣排。

闲的他！

这阵在厨房里待的时间，比在账房里还多！

几乎赶上去义渡划船的时间了！

虽然总来说于被包养的状态，但林玉婵很确信，小少爷并非良心发现，打算立贤惠持家的人设。他就是没事寻求挑战。

别的东西他一学就会，唯独厨房跟他八辈有仇。所以他也就跟锅碗瓢盆较劲，立志把自己这个“木桶”的短板给攻克了。

中式炒菜，什么都是“少许”、“适量”、火候把握也是门玄学。如今洪魁跑去给洋行卖命，苏官没师傅，纯靠自己摸索。在半个月烧了第三次厨房后，周姨给厨房换锁，严禁他。

好在小洋楼建成之时，了一个西式厨房，几年了一直很少使用，被当成杂间。

苏官给这西式厨房调重启，蒙尘的烤炉和铸铁炭炉捱过至暗，迎来了它们炉生中的光时刻。

他有时候跑去，也不知是去哪个西菜馆偷师学艺，回来时带着“这次一定能成功”的新菜谱；有时候又把自己好的、林玉婵决不吃的成品带门，不知让街上哪个倒霉的贫民乞丐接盘。

当然，此时的西餐也分等级。平民品跟中国百姓的常餐一样，都是一派大炖，土豆菜叶什么都有，能吃饱就行。但来上海的洋人没有平民，吃的都是级的扒炖烤火汤，其法讲究科学定量，十分适合苏官的格。

他在西式厨房里摆了天平，笨鸟先飞地研究了一个月，居然有上。

“阿妹你瞧，”他得意地说，“这次的排，绝对不会再嚼不动。”

林玉婵疲惫地怼他：“我宁可崩一颗牙，也不想再吃一嘴血了……”

“也不会带血。”他很有信心地说，“有卡尺和温度计，可以确掌握厚度和火候，我已经写了备忘……”

他边说，一边把排放平底锅。滋啦一声，白烟一闪，油和脂肪香气散了来。

气蒸腾的炉前，材笔的男人微微低，专注地拨铁夹，汗了他琵琶襟纱衫的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