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华工们的移动神龛和牌位。逢年过节，想家了，想阿妈仔女，想跟哪路神明说句话，就冲着地上的大坑喊一声，把自己的愿景传到地球对面去。

阿福指指外面。一片挖来的小坡上，让人放了几片木牌、一个木雕的关公像，地上一个大坑，旁边摆着一个盛了几粒米的空碗，一盘咸鱼，几枝烟。

林玉婵犹豫片刻，跟了上去。反正火车没票，陈兰彬决定先行设立筹办公使馆，留洋学童们还在旧金山旅舍。旅途劳累，都在补眠。

其中一个木牌上，用笔写着缺笔少画的三个字：洪顺堂。

被名的阿双憨厚笑笑，却在阿福转过脸的时候，朝苏官微微摇摇。

苏官垂，不说话。

林玉婵想起多年前在猪仔笼中救的人——何伟诚当时也枯得像一死尸，还好捡回一条命，之后再也没有胖起来；而阿福当时的况定然也相似，只不过他连息休养的机会都没有，到了国就开始劳作，纯粹是一消耗生命，能持到现在，也属奇迹。

阿福哭了又笑，：“官兄弟，如今你发达了，不用我们这些半死的老骨。我们这一条命是绑在枕木上啦，你不一样。你该去纽约生意，置洋楼，让人家看看，我们中国人不蠢不笨，也能赚大钱……”

修铁路费命，又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能顺利活着就很不容易。要不是这次资本家剥削得太狠，安于天命的华工是万不敢起来反抗的。

少她一个帮手，应该不是问题。

阿福抬手，想摸他脑袋，胳膊却沉重地抬不起来。苏官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发黑，赤`枯的双脚脚趾也是反常的灰黑。发着烧，满虚汗，是染后败血症的症状。

阿福在广东洪门资历不，来到国之后，只以为国的同袍全军覆没，为了不断香火，也是为了抱团活命，沿着一节节铁轨，艰难拉扯起一个海外的“洪顺堂”——虽然功能大致仅相当于一个华人的居委会——俨然已成为华工中的领羊。

“还能怎样，”阿福啐：“跟鬼佬耗到死呗！现在低，往后更不被他们当人看！”

阿福得意地指着边一个包骨华工：“阿双被卖猪仔前，在澳门跟着师傅学医的！唔，铁路公司也派人送了药，很用，不要！”

他容微动，辨认许久，轻声叫：“阿福哥。”

苏官狐疑问：“看的什么郎中？”

当时跟他一条船运来的猪仔，活到现在的屈指可数。

那就是华工的住所。而白人工程师和监工们则住在火车车厢里。

阿福说，他们是被狗官和商勾结，船舱，卖到国来的。一艘小帆船挤了四百人，三个月后靠岸，只剩一半，剩的病死饿死，陆续抛海。阿福机灵，上船前在地上捡了个南瓜。在饥饿渴到极限的时候，几瘪的南瓜续了他的命。到了国，他把剩那截南瓜柄挂在脖上，当护符。这南瓜柄保佑他逃过了无数次雪崩、塌方和坡，成为中央太平洋铁路幸存华工中资历最老的之一。

罪恶的剥削依旧在持续。

林玉婵检查阿福枕边几瓶西药，皱眉，发现是鸦片的止痛药。

苏官掀开一个帐篷，里面一馊米饭的味，铺盖上黑棉絮，躺着几个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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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官沉默片刻，，悄悄把腰间的枪藏衣摆面。

“接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十余年未见，上一次分别，还是在兵祸绵延的广州。苏官还是个未来得及烧香拜祖、不怎么听话的后生仔。

国东西铁路动脉已经完工, 但还有不少分支路线还在修筑当中。加州的烈日和崇山峻岭当中，仍旧遍布无数华工的影。

不仅被打，还吃官司，刚被保释来，留了案底。林玉婵心说。

“……官？你这么大了？我以为你们都……”

一座山坡，凹陷搭着一排白小帐篷。

“白鬼佬上工，每天八小时，月薪四十元。”阿福气愤地挥手，气吁吁地说，“我们每天十一小时，月薪只有三十元，粮还不准时。最近天太，日日有中暑的。我们几个兄弟商量，脆躺不了！谁知鬼佬给工地断了和粮，让我们自生自灭，跟我们耗！阿羡小鬼英文好，又会应变，自请跟鬼佬去理论，反被打！”

华工陈阿福欠，突然吃力地爬起来。他的前用红绳串着一截黑乎乎的南瓜柄，来去，显得很可笑。

阿福哭得像个孩，泪顺着脸上的褶皱溢来，呜咽着询问一个个人名。苏官一一作答。大多数已不在世。

“我没事啦。”阿福虚弱笑，“被钢轨砸伤了，看过郎中，养一阵就好了。你坐，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