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益来给他送学费。他还记得读大学时，每学期裴益把八十多块现大洋的学费和几十块生活费送到他手上的样。尽不叫他知，他还是知的，那是弟弟的卖命钱——一家人卖命，独叫他白莲。

他的手在书脊上轻轻摸了摸，个君，始终只是一个未完的梦。他从一条路堕落到另一条路上去。命运之手在南舟生的那一刻，就转动了所有人的命运。或者说，本来穷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他以为靠着读书能为家人搏一个新生来。然而不能。方知这世蝇营狗苟，不过就是“活着”二字。其他的都是奢望。

肺中隐约又起来，他拿了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止住。

他慢慢踱到了前厅，但人没去。灯火阑珊，一个女端然而坐，脊背直，一动不动。他遥遥地看了一，转回了院。

车劳顿，人很疲惫，但裴仲桁却一睡意皆无。铺开纸照常要默一遍《普贤菩萨行愿品》。经文很，不不足以平息心中淘浪。

待到最后一字写完，等着墨迹透。他拿了火盆，又将这纸一张一张焚烧。“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那些俊秀的字一一消失在火光里。上染了烟火味儿和墨香，他终于有一活过来的意思。

天蒙蒙亮了。南舟坐得浑酸疼，因为缺，嘴得翘了起来。她想不结果怎样，她对南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钱慢慢筹，想办法总是能筹得到的。倘若父亲还念骨亲，她便去想办法；倘若父亲还听三姨太挑拨，她绝不坐以待毙。

心中愁苦烦躁，一会儿又想起了母亲。她从手包里摸母亲的小相，这是她唯一的一念想。看着母亲的相片，就好像母亲此时就陪在她旁一样。相片上的女人正是二十几岁最好的年纪，苦守着空房，姣好的面容上一丝淡淡的忧伤。不知她当年一个人是如何十几年如一日撑起了整个南家的。南舟又替她不值，短短一年恩，还要分成许多份，她有什么？昌叔说母亲人聪慧，慈善又威严，人人都敬她。这样的女人，在哪里不能活一片天地？为什么要为婚姻所困，白白在一个男人上丢了青和命？

“妈……”她低低叫声。她们母女两个人连一张合影都没有，南舟睛里落泪来。别怪女儿不孝，能的就这些了。她委屈，连撒都不曾。

裴仲桁走到门前又退了一步回去，因为正好看到她中盈满了将落未落的泪。等了一小会儿，裴仲桁方才了动静走去。南舟果然已经收了泪，只是睛红红的。一夜未眠，黑白分明的睛这会变成了粉，像只小白兔，但应该是随时要咬人的样。

看到裴仲桁，南舟站起了。尽这个人只见过一次，南舟还是一就认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清减了些。麻灰西，白衬衫。袖卷着，拘谨清隽的书卷气里难得透了一丝慵懒。神有些恹恹的，像是一晚上没睡觉。脸上没笑，似乎是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往那里一站，斯文有礼里全是敛疏离。他发上有些气，不知是刚洗过澡还是在晨雾中站得太久。

瞧着仍旧像个好人。但南舟暗暗提醒自己，那个弟弟无法无天的恶，兄的即便没有推波助澜，怕也是放任自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人。小的是笑面虎，大的是冷面罗刹。这样一想，“戾”两个字再适合他们兄弟不过，大的，小的戾。不晓得最大的那个如何，听说也是狠辣的。是啊，不狠辣，裴家走不到今天这步。那些军阀们来来去去，多少人家兴亡不定的，裴家却越发有势力有钱起来。可不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同坏人打，总要揣着十二分的小心。

“裴二爷。”她声音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