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裕容乖乖将腰包里一叠洋银，连带一小堆“正兴通宝”，兜底倒大筐里。钱不算多，哗啦啦动静大。几名匪兵不自觉被引得分了神，都走到他面前来。安裕容这时才发觉，后边竟然还跟着另外一个匪兵。他吃了一惊，佯作低，暗自留意，猜测是被别人遮挡的缘故，之前才会完全没注意到。心底又觉得似乎并不尽然，偷偷多看两，发现此人抬步时无声无息，手里压儿没端枪。安裕容手有限，见识却足，当即断定，这是个功夫手。

安裕容离得最近，察觉三人动作僵，不由得绷心弦。在车上他便觉，此三人份绝不一般，谈吐衣着，比起约翰逊，更上贵族气息。安裕容有担心，他们虽已忍到此刻，却不知能否忍到最后。

他这厢胡思想，匪兵们却又有了新动作，喝令人群列队背站立，开始挨个搜。在稍有抵抗者挨了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后边的人为免之苦，纷纷主动缴上藏着的贵重细。这时节穿得本来就不多，再如何小心，也没个藏。一来，足以搜刮殆尽。好在匪兵意在财，对于妇女，虽不免顺手揩油，倒也没有更多过分举动。

第3章 无何匪巢

被扣押的乘客大约百来人。匪兵则密麻麻约摸过千，且令行禁止，训练有素。衣裳虽破烂，武看上去却很新，显见不是散兵游勇之。大分人脑后拖着辫，也有一些剃了新式短发。旗帜标号一应皆无，辨不何方神圣。

那匪兵神疑惑，显是听不懂。

被恐惧、疲惫和寒冷折磨半夜的旅客，无不萎靡而仓皇。自从几个接耳者狠狠挨了几枪托之后，众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蠢蠢动。

匪兵单分几拨，同时行搜查。约三五人一组，两人抬着装财的大筐，余者负责搜。一开始搜的在前，抬筐的在后。因旅客纷纷主动上缴随品，变成抬筐的在前，搜的在后。安裕容一侧站着约翰逊，另一侧站的是车上谈阔论华夏时局那三人。一等厢旅客本在队伍前列，很快就有一小队匪兵过来。三个洋人沉默着掏钱袋，解挂表、钢笔，连同项链戒指等饰，统统扔筐里，然后慢慢举起双手。两个端枪的匪兵用枪杆撩起他们的上衣，胡戳戳，又拍打几。

未料那匪兵手定在洋人后腰，却没有上动作。这洋人反应倒也迅速，举双臂不动，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安裕容混在人群中，温顺无比，只拿余光小心窥看一二。

那洋人脸大变，要闪避，竟是被那只看似细瘦的手掌住，动弹不得。

那匪兵依然没动。洋人又飞快地说了几句话。安裕容赶翻译：“他说他同伴上也有武，除此之外，车上再也没人携带武了。”

天微明时，队伍在一片浅滩上停了来。滩前是条小河，因去岁大旱，不过没膝。小河对面，山峰地而起，错叠连绵，远云雾缭绕，不知几。

乘客中怕得厉害的，是一分洋人。其中少数几名女，浑抖个不停，无法控制地啜泣着。想来也是，洋大人在华夏地界何等尊贵，几曾有机会遭受如此野蛮对待。反倒是国人，不论低贵贱，几十年来各侵略、起义、兵变、革命……应接不暇，早磨了神经，练壮了胆，除去不懂事的小孩，都带着几分麻木的听天由命神。

己在的一等车厢乘客被押在队伍最前列，看守格外严密。他偷回望渐行渐远的豪华列车，三等车厢的普通乘客混却安全，不由得心中苦笑：实在没料到此行竟遭这般飞来横祸。若非贪图一时享受，老老实实买张三等座票，也不致沦落至此。一念之差，悔之莫及。

安裕容角瞥见此景，顿觉大遭特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名匪兵在三个洋人中间一位前站定，忽地伸一只手，探向他后腰位。

安裕容忙开：“他说他正要把武献给各位勇士。”

安裕容心微凛。依山傍，平地开阔，可不正是枪击攒、取命抛尸之最佳场所？转念又想，若要杀人，当场解决何其方便。何必多此一举，驱赶众人连夜跋涉。更别说匪徒们还对扣押乘客了初略筛选，必另有所图。如此思量罢，心底安定来。

安裕容心想，不知是哪方势力，这般胆大包天，竟似是专程冲着洋人来的。于今南北两边，都忙不迭想拉拢洋势力撑腰，以图统一华夏，会有谁在此当这等破天的买卖？兖州虽属北方范围，与京师距离却远。这么一大武装，是前朝新军？还是革命党人？当年白莲红灯结社，灭洋最是厉害，抑或犹有残余？说起来都过去十几年了，真有残余，也不可能备此等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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