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之前，他也觉着未必中的。可答卷后，那笔有神一气呵成的痛快，楚山浔鲜少有这时候。他的文章造诣的确还常显浅薄，可分辨好坏还是有本事的。作完策论的那一刻，他就笃定了自个儿一定能中，才会有凉亭那番夸的话。

福桃儿看他气鼓鼓的，却因落第透着受伤的模样。不知为何，便又是一句冲撞的话了：

“可人家寒窗几十年，凭什么就非要被你个小孩比了过去。”

这话一说，她意识地掩，缩了脖偷觑他。果见少年地凝视自己，他的睛很大，黑白分明的，尾微微上翘。此刻眉角梢染了些殷红，真正是好看到了极。

被他这么看着，她惊慌中又带了些张，到底是败阵来，先移开了视线。

本以为斥责的话却没有等来，楚山浔想到放榜的那幕，好像不断回般，在狠刺他的心。

若他十三岁便中举，再借聂世叔的人脉，延请名儒拼上半年。到年后直接上京去参加会试，到时候金榜题名，哪怕是三甲末，也是光宗耀祖。到时风无两，离家时还是秀才，回去却成了士，不知祖母会喜成什么样呢……

“怎的就没我的名字呢。祁大年那武夫！说什么‘壶中日月，醉里乾坤大。’本公怎么觉着针扎似的，怎么就没我的……”

说罢，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睛里漫上汽，他的嗓顿时哑了，把半句话都哽咽着吞肚里去。

主这是要哭了！？这福桃儿可是手足无措起来，比听他训斥还觉着惊骇。

人前那样傲肆意的楚山浔，竟然也会为了科考落第，躲在小客栈里借酒浇愁。

泪珠如线，合着断续哭音坠落杯碟酒盏。人一旦落泪，不分男女，那模样都是凄楚可怜的。

被他染心绪，福桃儿转念一想，人嘛，生来便是如此。纵你是皇亲贵胄，也难免有失意伤怀的。生老病死，变故苦厄，也不会因为你哭，就不来找你。

原来主看着样样皆有，也是会哭的。

“婢小时刚被阿爹捡来时，那才是三五日一哭，真真是个哭包呢。”

她语气低柔地试探，见他侧了脸却竖起耳朵在听，福桃儿伸手将那酒盏移开，目光悠远，陷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中。

“十二年前，宁王谋反引瓦剌京，天率百官死战守城。那时婢的阿爹在河边木盆里捡着了我。他说见着京城直如炼狱，多少富商弟离失所，权贵人家一夜凋零……”

她的才很好，把这一段过往描述的真切，尸山血海扑面袭来，不比楼那说书先生的差。楚山浔停了杯盏，一言不发，却是在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