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襄端正衣冠，三拜九叩，抱琴而退。

昏君未着朝服，俨然甫转醒，百无聊赖虚提笔在砚台上方一寸打圈。他多留意了外的装束——常服睟容，不秾不艳，只了把扇，素简净——复于蹭红滞了会，了御座，散漫如故：“过来。”

来仍显涩奈。

叶昭生于许州，父从商，母是狄人，殷富之败在各杂税上，为省粮，跟一唱戏师父走了。教他伶的师父说他唱腔欠了柔婉，幸有张能恃之谋生的面相，故教得不很上心。他学得也敷衍，仗着有些功夫，待师父病逝就只闯去了。照理应与为门弟的叶琅八竿打不到一，谁想能共兄弟一场，到来却要他这无名小卒为名门望族烧纸钱。

“你将香留，往后不必再来。”

殿香刚熄，残存的二三缕往大敞的窗牖外飘，像少了充填之，越发显得殿宇空阔。

也未多问，令琴师离去。

一介昏君所好无非乐，戚双历数燕博汮之行迹，无端以为他对百事皆不上心。他抓得一瞬清明，换了天青襌衣，以冠束发，打理齐整，颇盖弥彰。

辽、许二州均是去岁所失，因其地北疆，不时有狄人侵扰，久之汉狄杂居、约为婚姻，实割与不割也无甚差别。江山易不易代，全取决于日能不能过。

燕博汮抱戚双上榻，招来娄襄。

阶囚少，枉死鬼多，紫阙杀机无重数，只差明晃晃亮于光天化日之。

叶琅的酒后话很中肯，越近京城，越能藏污纳垢。

两州不乏诛笔伐的守志之士，但亦不乏因赋税大减如释重负的布衣百姓。

戚双取绢巾浸盆中，揩走额角黛青。他梢肖母，狭微勾的一弧，妩媚也肃杀。混着墨的灰渗去又淌来，他边思虑昏君偏好边面，手重了，蹭红一片。

娄襄如此事君已有两月，燕博汮今日才起意一阅他的生相。他想这当是在太平世的生相，雅无棱，无大志大恨大悲、破釜沉舟之概，而今心战战、自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儿。

琴咽咽，未止。他分不清其间是否另夹哀声，只专于知躯的生机。外也只是闭目笑着噬人——确然别无哀声，他确然是听见一声哑笑，三指猛然一张，像要撕开他。

第3章 （3）

晏朝祖制不得益赋曾役，初意在利民，时日弥久则积弊。先是，米斗四钱，今百钱不可鬻斗米。若不加赋，各州事务难以运作；今朝纲日弛，上不端而效，谁都知国祚快败完了，忙着多榨几滴油。台面上税赋同祖制，私底全在大啖民膏，为防滋，朝中便也装聋作哑任由他去。

……

这夜要比前日上一刻，多一问少一问，无损分毫。燕博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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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晴朗，暑漫漫。殿外竖两鬓冒汗，而华殿窗牖闭合，严不透风。戚双在外候了半炷香，燕博汮才命之。

娄襄在琴后，半狼藉；戚双早已昏死；笑的是他。

燕博汮又静几息，信手撕去奏折，方遣人服侍。

倦怠复又袭来，犹与睡意无涉；檐外当是黑沉如故，多看无益，燕博汮寻思几息：“东问及，便说朕喜新厌旧。至于这香，聊以助兴，倒合脾胃。”他将奏展、叠数次，又静几息：“他许你——”

琴师泣不绝，兀自轻拭琴上泪斑。

有此事在先，闱死了一个落魄琴师便不足挂齿。戚双念在几面之缘打听，据说人死在井里，约莫是半夜渴的发疯，失足跌溺死的。也不晓得会有哪个闲人没事找事，跑到比冷寒碜的荒殿解渴。

琴师惶恐伏地。

他榻而至，翻手，整杯新酒从浇：“禁无双之双？这便是你所谓——无双于禁？”

弦断了。

时值多事之秋。月前副君行冠礼，晏帝起表字随之，对副君的不喜昭然若揭。

琴师膝行而止，未待他为人解带，髻已被暴。半晌，他呛咳声，久而未得指示，困惑一瞥，只见榻缘悬一封抓皱的奏帖，端“战”字已开泰半。他窃窃抬——燕博汮方为戚双拢上薄衾，恰在打量他——跪着挪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