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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襄死在昭定六年的夏季。

估摸是遭阉竖摧辱后渴极寻喝，他本能地摸索到井边，没留意溜的青苔，一栽了去。

那井枯了，要有也是几滴没被蒸的雨。

十几年前他是个周正琴师，同恩师走遍四方，姑娘还抛来致的绢。他没收，故挨了“负心人”该得的报应，死相很丑陋，衣角堪堪束住凸得让人疑心转瞬就要脱的肋骨，据说还从尸首里夹颗黄豆大小的铜铃。据说他枯瘦的五指钳似抓着个一也没咬过的馒，油纸包着，捞来都馊了。

这对没多少缘分的师徒，在师父死后才有些响和景从的味。

娄襄死后一日，娄昙跟着起了烧，辟烛憔神悴力，聚成实形日夜照看才抢回了在酆都前徘徊的少年，随之便人事不省了数月。

娄襄虽没啥本领，风光那会儿却也办妥件大逆不的差事。老龙未死，“潜龙”迫不可待要拉他位。俗话祸害遗千年，老龙到了日薄西山的岁数，一把龙骨还十分朗，缠绵病榻还多亏那逆的险伎俩和娄襄的为虎作伥。

东如今坐实半边龙椅，心肝还未黑成炭土，把少年琴师当作是自个幕僚放在护着——娄昙当时脑准发了，没利用这契机谋个位，倒为他没怎么上心的孩讨了几日平安。

抵不过他命薄如纸，拿命和良心换的平安也就一张纸那般轻贱。

昭定七年初，老皇帝众望所归地宾天了，后人称他哀帝，但观他一辈称心如意，也不知有哪里可哀。

郡县依旧有狡吏横征暴敛，依旧有布衣贴妇质儿，一门满街都是同一张麻木无光的脸，说日苦吧，偷得浮生半日亦是天大运气——淄州城破了，北狄势如破竹，几城之隔的晏都又还能保多久呢？

昭定七年夏，国都破。

新君是个妙人，毒害老谮害手足的杀伐果决遇上万俟一族的铁骑就成了孬的颜媚骨。国破那夜，新君受降。古有朱瑱自刎、废帝自焚，孙明苟且偷生、李重光赋词悼国虽远不及前者，也好歹有个人样。他连泥里打的人也不想，甘条兽伏的牲畜，自然也护不住一个细的小琴师了。

辟烛再时，已是娄昙被关在禁琴房中的第三日。

娄昙瘦了些，神却很好，还有闲心数蔷薇，见琴灵以原貌现不由笑唤：“辟烛。”

辟烛琴边飘着一个态修的白袍男人，形容已模糊了，娄昙几日前誊的《基义》挂在墙上，透过那缥缈的影依稀可辨。

他一叹：“不，师父。”又弯了眉，“你且让我把话说完罢，这些天可憋惨了。”

“……”

娄昙看了这么多年幻境里的假蔷薇，待得了真想赠予师父，不料没等着人，摘不久便枯萎了。他想这临别礼当真寒碜得拿不手，借袖藏住，：“师父，我想好啦。那帮贼——总说大晏男像娘们，我定要叫他们把这句话吃回肚里，给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大晏男儿！”

这少年说得豪万丈，说得辟烛透冰凉。

他昏睡数月，自有好事人把他苦心营造的假象净，还原那不堪回首的事实。

该知的不该知的，阿昙，已全明白了……

“阿昙你——”

“师父，你待我说完。”他站起来，脚上的镣铐沉沉拖在地上，“十五年护佑之，十年师恩之重，娄昙谨记。可事到如今——徒儿不能再由你护着了。我晓得师父想什么，可这回容我使使。我是晏人，哪怕国祚尽了，国基朽烂透了，我仍旧是个晏人。我娄昙要让他们知——”他底燃着团明亮的火，字字沉冷，“国可夺山河可崩，而晏人魂骨，他们一辈也休想毁去！”

是，你确是晏人，生于晏土于晏土，悲苦乐里走过十六个秋。

可这国却予了你什么？！要你用命去还？！

予了你……

什么……

“我不能再陪师父啦。”他笑说，“十六年费力瞒我，可把师父累惨了，我却……”

他的师父会永永远远地重复见证人事兴衰，会在百年后寻得更乖顺可心的徒弟，而终究与他无关了。

娄昙跪来重重叩首三次，叩得额红：“师父你也曾说，若琴主有命，琴灵唯有依言从之——”

“娄昙你敢！”

娄昙满怀眷恋地望了望狭小的窗格，屋外蔷薇开得正好。他活了十六年，还没走一遭街坊闹市，还没品鉴《山》中描绘的湖光山，还未给半生凄怆的娄襄立衣冠冢，还未——与师父真正地放过一回天灯。

原来还有这么多憾恨……

他泪满面，将陪伴多年的琴灵封在了琴中。

“……对不住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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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已在荒坟前。

冷鸦利箭般穿梭过天幕，停在一棵扭曲的老松上，少顷才掠至累累白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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