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听见陆雪衾徐徐。

熊则，蛙则瘦，果然如此！

大当家脸孔微微动，终于厉声喝：“既不同，杀！”

事到如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我落草至今，既不为财，也不为名，单只为了寻仇，”他沉声，因着过度失血，吐字越来越迟滞，“寻梅氏的仇，我恨他们敛财无度，将人命视同草芥，寻日本人的仇，我恨他们横行无忌，将百姓挤占得无容......只是走到后来，单凭一腔血勇，竟然也不知是非对错，一人之仇，千千万万人之仇，永世不能和解，永世不能超生，偏偏一朝回，我生死的兄弟，却成了我最不齿的败类！你们这些人里，如有还愿意跟着我的，就将手里的渔灯灭了吧。”

福清又惧又恨，再抬看时，这骄矜大少爷的面目似乎都有了微妙的不同，那双透明光辉的睛居临地看过来，竟然有些刺目的彻。

所幸接来的环节分毫无差，梅老爷果然如他们所料，借着盐袋的掩蔽，暗中将财转移到了舱中，以梅老爷的谨慎，自然不会放过最稳妥的暗舱。

猫三咬牙环视一圈，嘶吼：“你们还愣着什么？跟着二当家有多少好，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江上来来往往的商船，有多少油在里，何必和日本人过不去，白白抛大好颅？只要不和他那么蠢病骨，割据一方，指日可待！到时候，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们？”

那极端偏激凌厉的仇恨他恐怕毕生不能理解，但在这一瞬间，他依旧心中大震。

事到如今，也只能舍饲虎了，等骗得了财，再杀人灭也不迟。

——我的恨是命里带来的病。

这么一瞒天过海的毒计，原本有了大当家无意间的掩护，是决计不了岔的，就是梅老爷事后要寻仇，也只能算到匪上，不料却棋差一招，栽在了梅洲君的手上！

他凭什么？

第90章

那四个字竟如闪电般劈了梅洲君的脑海里，一刹那间，大当家瘦如铜铸的脸孔竟和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重合了，两双睛直直向他望来，那仇恨竟有了些单刀赴会的意味，孤而来，不问前程，仿佛那是注于人世间的最后一气。

他果然是煽动人心的手，这一番话几乎是炸响在雨幕中，惊得不少匪双手发抖，神一变再变。

他积威犹重，话音刚落，果然有不少渔灯次第熄灭了。那些脸大多黝黑瘦，如同饥辘辘的鸬鹚般，栖停在船舷上，与之相对的，则是一张张暴在渔灯的面孔，血鲜明，油光泽，仿佛一尊尊蘸以金粉的罗汉像。不知什么时候起，这珠光宝气已将同样的凡胎，照了两面孔。

这恐怕是梅洲君见过的最惨烈的厮杀了。

大当家看在里，不由叹一声。

与此同时，群船之上，厮杀声震天。

——我本不需要你来懂我，但我亦有求医无门的时候。

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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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衾的侧影就在暴雨之中，和他无声地对视，半晌才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

这时候，为死人的福清便再度登场，凭着绝佳的，在礁间张设铁渔网，割破舱底，玩了一暗度陈仓的把戏，待财落了网，便用小船拉住，悄悄混迹在匪间。

到了这一步，大戏就该收场了。梅老爷满心提防着形迹可疑的罗三山，恐怕想不到这固若金汤的暗舱，竟如一破盐袋般，他的毕生积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弭在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