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许先生”，喊的许季珊微微怔愣。他抬手压了压宽边黑沿的帽，居然笑着说了句闲话。“我打小儿跟着阿公大，阿公是江南人，听他说，每年钱塘江涨的时候，村里都会搭台请人来唱戏。这《白蛇传》，就是阿公当年最唱的一段儿。”

。”

“……啊？”司机有接不上趟儿。

司机麻溜儿地伺候他上了车，关上车门，笑嘻嘻地问：“先生，今儿个怎地没去听戏？老板演《白蛇传》堪称一绝啊！去听过的人都竖大拇哥儿，说是人嗓靓，不去明生剧院挂牌真是好可惜。”

府衙门的事儿，账房不懂，只琢磨了会儿许季珊话里的意思，半晌，便也袖着手笑：“既如此，那就东家的意思，这就让伙计们从各州府开始运桐油过来。”

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停了。

许季珊边往商行走，边淡淡地笑了声。“是该去听一回。”

许季珊累了一个午，正就着几枚腻油红的邮咸鸭吃冷泡饭，听了这话也不抬地：“东洋人向来货急，但江南上另外几支队伍打的凶，他们未必还能留在冀北多久。”

“先生，商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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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还在噼里啪啦打算盘。“东家，假如您说的，月开始采办桐油，近日形，也得在路上运个把月，那帮东洋人可要货要的很急。”

“啊对，对对对，老板唱《白蛇传》唱的极好，听说的都说是冀北一绝。”司机洋溢地回过，笑嘻嘻地：“怎么，先生改主意了，要送您去明生剧院么？”

账房诧异地问：“那东家您的意思是……？”

许季珊又了鼻梁骨，屈指扶稳金丝细框镜，失笑：“我不过就是这么一问。如今难民大量逃来江南，商行里的米面粮油要多备，还得防备着战事烧到冀北，我这忙的跟陀螺转似的，哪有空去听人闲话拜堂会。”

许季珊在冀北城办的十三家商行星罗棋布，最大的那家便在霞飞路。

许季珊生的在南洋人里算极，个约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肤偏，偏他挂了副金丝细框镜，又惯常穿着衫褂，见人来商议事，总是微微着三分笑。冀北城富绅豪客们南来北往，提起这位从南洋来的许先生，都赞他儒雅。

许季珊也就笑了，又把帽檐往压了压，轻掸衫。“说起来，倒是好多年没听过这《白蛇传》了。”

“这批桐油不是为东洋人准备的。”

邮咸鸭多双黄，泽艳丽细腻如胭脂膏，即化。许季珊夹了一筷，慢嚼细咽地，待就了一大泡饭后才慢悠悠地笑了声。“如今到都在打仗，冀北隶属于江南，这江南府上的官军，总还是要一振雄风的。”

所以司机也不当真怕他，笑嘻嘻又唤了声。“许先生？”

许季珊走两侧林荫掩映的圆门，锃亮鞋踩过鹅卵石，发轻微的喀喀声响。四五月的江南天气燥，风动他一袭青灰衫，送来些许凉。

司机立刻机灵地收住嘴，拧开无线电给先生听新闻，老老实实开车。车碾过的路面并不平坦，了碧园路黑瓦白墙的小二楼，开不多远就是熙熙攘攘的霞飞路，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缓慢爬行。从车窗望去，能见到附近堂里人家惯常在叉着竹竿晾晒衣裳，卖阿婆挎着竹蔑篮沿途叫卖着新鲜的玉兰。

坐在后排的许季珊抬手了鼻梁，金丝边镜微抬，突兀地问了句。“他会唱《白蛇传》？”

许季珊着一南洋普通话耐心地又问了遍。“那个老板，他会唱《白蛇传》？”

司机龇牙笑，笑八颗雪白牙。“许先生您阿公票戏？”

“那，许先生得空儿听一回？”

许季珊微闭着养神，不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存着太多事，等和商行里的账房一起翻完账本对完这个月的账，他满脑只剩了铜钿声，哪还记得什么《白蛇传》。

司机嘿嘿地笑，打开车门，伺候许季珊了车，见他一撩衫，要走不要的，反倒诧异地抬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