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到前门外，在满的人力车，零星的自行车，还有牵着骆驼的人当中，耐心坐在车里等着。等着等着，就见一辆当当车沿着土地里的铁轨驶过去。

“跟着它。”何未说。

他们的轿车缓慢行驶，跟着那一辆挤满乘客的当当车，没多会儿车便靠到路边，等车的人往上挤着。售票员穿着蓝布袍，脖上挂着卖票的布袋，拿着红蓝笔，一张张捻着票。“这个我参了的，”她对谢骛清说，“刚开通没多久，只有这一条线路。等先运行一段时间，再开新线路。到时候满北京都是铛铛铛铛的声音，就没这么挤了。我们就能坐了，悄悄坐。”

电车公司是官商合办的。

当初投钱的时候，说要买上海法租界的那车，都很有。

“你别看只是一个电车，为了能支持运行，还要建自己的发电厂，”她说起这个是一肚苦，“我是真没想到，当当车，要去关心源发电的问题。”

她发现谢骛清听得认真，就讲得更详细了：“建发电厂要有，但北京这里没南方源多，要先请专家勘测源，后来发现挖井完全满足不了电厂的需求，选址就局限了很多，只能选有河的地方，”说起这个，又是一肚苦，“等选了址，地也买了，又事了。附近的村民对电厂不了解，害怕这个东西，那些乡绅想从中油，就鼓动大家一起抵制。京兆尹公署只能在当中调解，他们投诉，我们申辩，闹了好几年。”

她无奈笑笑：“大家最后都烦了，问我能不能不建这个电厂，或是换个地方。我说换个地方没有源，厂发不电，用来养鹰吗？”

那些大老爷喜以养鹰为风雅趣事，被她当时一说全笑了。

“我给他们讲，没有电厂，我们只能供得起几辆车。北京城有多少人？”她指远的当当车车尾，“你看现在也是，车太少，站在车尾外的人多危险。等电厂建好了，就能有更多的线路，更多的车，像租界里一样。”

那些大老爷就笑，说她总能找到理由。

“他们就笑着问我，何家不是有电厂吗？我说何家电厂小，供电灯都不够。他们就说，现在电费那么贵，二小你如此上心，是不是想多建厂，多赚钱。”

谢骛清听得笑了。

她也笑：“我说，旁人我不知，何家生意当然要赚钱，不赚钱怎么开拓更大的市场？我就指着广德楼里的灯泡问他们，你们晓得北京、全国能装得起电灯泡的人家有几个？装灯泡不贵，但电费贵，一般人家用不起。现在的电费贵，不就是因为厂少，以稀为贵，供电量少，电费不就贵了吗？电厂多了，电费才能降来。”

总之，真是千难万难：“最后，申辩终于通过了。浪费了几年。”

她说到这里，发现车静了许久，连司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

“他们对这个真兴趣吗？”她悄悄问谢骛清。

谢骛清颔首，对她轻声：“你不讲，我都不知，想经营电车，还要先建电厂。”

这就像想开卤店，却要自己先开养场，想卖衣服，自己先棉，令人无法想象。说到底还是底薄，实业须一步步来，须有人铺地基，打基础，无法速成。

她这两年一旦想开拓什么，都能刻受到二叔和哥哥当年开拓航运的艰辛。

“等南北统一了，何小也去南方建更多的电厂，”读书的看着远去的当当车，说，“我们给你打通南北，你建厂。我们那里河多，更多。”

“好，”她笑，“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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