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旧时更漏的滴，一滴滴数着时辰。

六国饭店的舞厅门外，摆着一个宾客牌，牵的照旧是邓家小公，名字在一个。当初这牌上的名字，就已让只宴客名贵胄的泰丰楼老板诚惶诚恐，如今这上的名字，有的早落魄无名，有的却是比过去更不可攀的大贵人。

像回到了辛亥革命的时代。

“简陋了些，”他在桌攥住她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但至少亲朋满座。本想请童，怕有记者在外拍照，就省了这个步骤。”

舞厅，到都是穿着军装的男人，十几年前的军装。因各自来自的省份不同，军装式样都不同，还有些毕业后弃武从文的，找读军校时的制服穿了。

“昔日同袍，还有学生。”

谢骛清给她的婚礼，最奢华的不过这满座功勋。至简，至诚。

他没穿新郎该穿的西装，以军装替代，在座诸位宾客基本军装加，外守着的也是士兵。因在东民巷，记者难，极难走漏风声，就算有人因舞厅名单上的贵客想窥探幕，望来，见满座军人和老旧军装，猜到的只能是——不甘心退历史舞台的旧军官聚会。

邵先生笑着离开，准备证婚仪式。

谢骛清把军装外衣穿上，正襟而坐。

保定的军校关闭于上一次的同学会后，时至今日，许多年轻人都淡忘了这个曾培育无数名将的学校。但一见到名牌上保定同学会，却像被提醒，回忆起过去这所学校的辉煌。

“邵先生。”她笑笑。

他看到何未的一刻，钢笔帽被彻底扣上，被递回给后的一个年轻人。那人是陌生面孔，想来是从奉天带回来的。

谢骛清微笑着，回视她。

在舞池旁，这个圆桌周围有白谨行和邓元初，还有那位扔过一块表在银盘里，吓唬何未亲爹的男人。这位先生昔日年龄就是最的，如今男人已迈老年，笑意倒不显老态。

“这都是你的朋友？”

何未仿佛失了语。

“我说，二小如今名声大，未必肯认我这个已失了势的人。”邵先生笑着，“我这里准备了稿，二小是否要过目？”

宾客牌，最末尾还列着西江讲武堂、云南陆军讲武堂等七八个讲武堂的名字，这些学校有些早消失于世，难得存留的也已经改了称呼……前的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

每个铺着白桌布的酒桌，沙发，还有舞池旁在谈的男人，都不约而同地对她行注目礼，隐晦，而又礼貌。对他们来说，何未年纪轻，算小一辈的人，但她是谢骛清的妻，该有的礼节不可少。

而新郎家的桌上，独自坐着郑家三小。郑渡一度想凑过去，到边坐着，被她赶走。那一大桌的空椅，都是谢家人的。

“没什么，”他说，“保定的同学会。”

“外边被人拦着，是什么事了？”她警觉地轻声问。

何至于这样巧？

“二小。”

门的士兵，见是谢骛清，直接开门放行。

这些曾献辛亥革命，推翻旧王朝的军人们，聚在此，为了一段不可外传的婚礼。

她心中一震，看谢骛清。

再远些，是同谢二小好的俄公使、法公使，在宾客位。

“清哥请我证婚人，”邵先生理了理许久未穿的军装，笑着说。

“今日我受父亲嘱托，是来嫁妹的，”白谨行笑着，同七姑姑坐了一桌，“算娘家人。”

她盯着谢骛清，盯了半晌，一低，泪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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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谢骛清已广发喜帖，除了她这个新娘，无人不知两人的喜事。

宾朋一一面。七姑姑从偏门，走到一旁的圆桌旁，对她笑了笑：“你九叔说，他过于受人瞩目，就不来了，由我全权代表了何家。”

恭王府一面后，她同这个邵先生见过几次。

她不知该答什么，愈发像被人推到了一场梦里。四九城的一场梦。

开钢笔笔帽，细微规律的“啪嗒”扣合声，反复在他手心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