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妍，章惇此人，随喜随怒，恣作威福，以绍述之名，行报复之实。其为祸也，必在司光之上。”

张尚仪：“听说他当年与苏学士颇有游？去岁，官家要挑选贬谪苏学士的州府，章惇竟说，既然苏学士字瞻，不如就去儋州。幸而蔡卞说了句仁义之语，是学士年事已，还是去惠州吧。”

张尚仪捧着茶盏，呆怔了一般。

那惊愕又带着禁忌的快乐冲击，令张尚仪刻骨铭心。

曾布拢过李夫人的仆婢已备好的茶磨，将茶叶小心地倒去，磨粉，又细细筛了一边，方倒案上的兔毫建盏中。

他们曾家的男，在事上，当真有些手腕。

她仿佛一架车，因了车夫的好技术，又渐渐从荆棘小路回到平坦官上来，步速也平稳了些，准备收一收和车夫闹脾气的态度。

了议论朝局的话。

张尚仪的声音来：“我没有。我是怕你准备弃我如废。我问你，那姚氏，可知向太后和你们曾家的心思？”

“怕，当然怕，怕你本事得这般厉害，竟能诓得官家，以为老夫为了对付章惇，不惜重织宣仁太后的魂。官家用我，确是要制衡章惇。但他怎会允许我从革新变得保守？玉妍，你就这么盼着我落难？”

他侧，提过汤瓶，先冲了一盏，执了茶筅打匀，捧起茶盏对着窗外透来的光观察了一番，再次冲汤瓶里的。

而最磋磨人心的是，“桐月影移”本是他嫡夫人魏氏的词《阮郎归·夕楼外落飞》中的句。

“又无外人，怎地这般生分？”

他瞥到张尚仪的右手搭在案几上，袍袖松挽，那只熟悉的玉镯。

十五年前，他的话，言犹在耳。当年景，此刻又在茶盏中再现。

男向女是询问还是反诘，一听便知。

“影响官家什么？”

“别闹了。你的心，怎地越来越小？”

“上次给你打茶百戏，是哪一年，都忘了。你看看今日的样，可还喜？”

张尚仪接过，定睛看那雪白茶末现的样，宛然竟是树梢一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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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尚仪柔媚又带了讥诮意味地浅笑：“宣怎会不知？章相公原本就是狠辣之人，司文正公（司光）当年那般对他们，如今太皇太后和文正公都已不在人世，新党重又得势，章惇他岂会心慈手？外朝要清，朝更要洗，若力气使得妙，官家未必不肯追废宣仁太后。宣仁太后既废，孟氏的皇后之位朝夕难保，孟氏的后位不保，廷最兴的，不是刘婕妤，还能是谁？章惇现在是首宰，若他助刘婕妤夺得后位，不朝外朝，只怕不再是官家的天，而是他章惇的天了。”

曾布闻言，即刻报以赞许之。

曾布见状，终于坐了过去，揽住她的肩。

她方才回敬曾布那句话，在试探曾布的底线，曾布却用请教吻的询问，再次开局。

“桐月影移。玉妍，若无这桐，你我怎能相会？若无这月影，便是相会，我也看不清你，岂非可惜了良辰景？”

张尚仪颇得趣地盯着曾布：“廷帝师，莫非只是浪得虚名？官家说与我听的。”

张尚仪的气稍稍顺了些。

曾布讶然：“政事堂密语，你也知？”

倘使是前者，在这样只有二人相对的空间里，总是仍透着一丝亲密的看重，更无要与她决裂的意思。

这玉镯，算起来，她了快十五年了。

张尚仪语势一滞，撇撇嘴角，继续：“宣，不瞒你说，刘婕妤最近主动亲近我，我总觉得是章惇的想法。倘使奏效，或希图用我廷帝师之，影响官家。”

张尚仪仍是一动不动，幽幽：“宣怕了？”

她的脸腾地就红了。

茶筅在曾布手中，像个陀螺似地旋转了一阵，终于停了。

这觉就是：像她这样姿容众的女，被曾布这样男世界中的重量级人捧在手心，并非因为外表，而是因为她层权力中心，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又能据此作有价值的判断。

她斟酌须臾，缓缓开：“曾枢相……”

曾布淡淡地“哼”了一声，这一声与其说忿忿，更不如说是无奈。

曾布倾，将茶递给张尚仪。

平心而论，从当年战战兢兢地伪装世、被他运作着送里，到日渐升至位，张尚仪已经越来越享受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