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将脖上的貂裘裹了裹，又喝了一茶，靠在椅背上，嗓音沉酽：“请苏公来司天监，而不是去里，朕就是想听苏公说说真心话。苏公莫虑，朕方才气急，是说起了所恨所厌之人，苏公乃朕视若恩亲之人，公尽可畅所言，朕绝不怪罪。”

苏颂拢了拢袍袖，凝神思量片刻，方：“官家片刻之前，说到了许多人，却都是官家直接对他们予以品评。臣此际，先引一个人的原话。”

“谁？”

“左司谏张商英。臣闻，张司谏去岁曾扬言，愿章惇无忘汝州时，安焘无忘许州时，李清臣、曾布无忘河时。”

“张司谏此言，提到了几贬所，是替几位在元祐年间遭党（指旧党）贬逐的良臣言，不过是气话。”

“气话？官家，如今章、曾二位相公，已主东西二府，张司谏此话，不是激起二相排挤、打压元祐党人，又是什么？国朝肇始以来，所设台谏制度，竟尔成为谏官拉帮结派、附媚权相的玩，令到中外人不安，从青衫官吏到泱泱士都无所适从，官家还觉得不必理会？”

苏颂音量不大，吻中亦无戾气，但望向天的目光里，满是沉郁的悲凉。

赵煦摆手：“历来，谏官语，都是如刀割斧劈一般，张司谏只说他的，朕看曾枢相，仍如汤瓶中的温一般，并未有过激之举。”

“那是因为曾布他，执掌的是枢密院，主国朝的军务而已。三省的章相公呢？臣如今已是行将就木之人，论理应心如止，但听闻章相公要编纂元祐臣僚章疏，臣彻夜难眠呐！官家刚刚还提到蔡确是被元祐党人冤死在岭南的，官家难忘了，蔡确被贬，不正是因为一首诗吗？诗赋尚且能被拿来曲解、杀人，从前臣们所上奏的章疏，岂不是更能被逐字逐句地编排究？”

苏颂说到这里，一行老泪了来。

“官家，这是文狱啊！”

“官家，这比令黄河回到故、比引黄汴导致决，更堪称国之大患！”

“官家！”

苏颂蓦地起，来到赵煦面前，直通通跪了去。

“冤冤相报若无了，大宋江山就这般耗于党争之中了吗！请官家明鉴！”

苏颂白发苍苍的颅，杵在冰凉的地面，轻轻颤抖。

七十五岁的者了！

赵煦呆呆地盯着这位四朝老臣，好半天才醒过来，想亲自上前扶他，又一时尚未服气苏颂那“文狱”之辞，面不上不的，只好厉声喝斥左右：“都是木不成？快扶苏卿家起来。”

侍立一旁的司天监监丞，忙抢在侍前，去搀苏颂。

苏颂摇晃起，指着监丞向赵煦：“官家，这位监丞，是沈经略使当年司天监提举时，就用的人。三十年了，请官家看看他，穿的还是一青绿袍衫。可是，老夫说句直言，他这样的七品官，每日里所之事，倒比那些只知勾心斗角的朱紫大员，更对得起国朝给他的俸禄！”

侍也凑上来，殷殷劝：“苏公，先坐，先坐，坐慢慢说。”

“我不坐，”苏颂，“中贵人先容我将话说囫囵了。”

他仍是面向赵煦，绪平静了些：“官家，老臣虽年事已，尚能走动，这几日在城中四看看，不但见到寺庙庵堂和大人家施粥，还看到小商小贩与太学学一同在汴河畔施粥，又有那尚是白的年轻郎君，因懂医识药而设摊义诊、为民众熬煮汤药。官家方才对着这运仪象台，要问天，老臣却觉得，国以小吏、小民为本，官家的光，不妨从天上落来，看看朝堂之、看看市井之中，有这监丞，有那施粥施药的小民，国本何忧？只是莫让一群昏聩的厨，将好端端的菜，坏了！”

苏颂一气说完，才又步到椅前，坐了。

一片安静。

那司天监监丞心，乖乖，俺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已经致仕的相公这样教训天，也算值了这官袍了。

赵煦讷言良久，知苏颂与二苏私不错，似乎想缓和一气氛，主动开：“苏公所言，朕会认真思量。苏学士的次苏迨，前日已给朕上了一封奏疏，请求重查工侍郎吴安持与苏辙之间的河议之争。朕会留心的，看看章相公在里，是否有公报私仇之举。”

苏颂也气顺了些，：“臣今日所言，皆自肺腑。”

“朕知，知。对了，苏公方才所说，太学也去施粥了？国朝养士，果然养的是仁心贤士呐。”

苏颂闻言，略略计议，向赵煦：“是太学的米粮泡了，放不得几日，教两个饭行的娘资买，了稠粥，与太学学和仆役们一施粥。”

“哦？”

赵煦颇兴趣，“商妇有此义举，朕应诏嘉赏，传于京城。”

“官家要赏何？赏金赏银，不如赏她们一幅字吧。她们悬挂于饭铺，便是最好的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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