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拉了拉曾纬的袖：“你坐，急什么，听我细说。”

曾纬怔怔地盯着案几上那个莲蓬大小的香炉。

他方才那一蓬正人君模样的气焰，被前这女无懈可击的言辞，一地浇灭了。

曾纬脸骤变：“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从未经历过此事！”

“四郎，你莫要觉得，无中生有、颠倒黑白、造构陷，是多么了不得的恶事。你不是想仕么？你不是想有朝一日像你父亲那样朱紫加么？我虽是臣，但亦是五品官、敢当一声廷帝师的，我和你阿父一样，有资格教你。你可知，人臣之，不在什么忠之辨，而在于，你能否将天很想办、却很难办的事，办好。”

张尚仪斩钉截铁：“只有此路可行！废宣仁已是箭在弦上，你来添上至关重要的证词，官家不知该多么惊喜，怎会任你领了外放的差遣、一走了之？况且，若不是你阿父持，官家本就要定你去台谏。往后数年，台谏最是个风云际会的所在，你不想尽早去练一练，争一争，显一显？元丰末年，你阿父因母丧而居于南边，他都不在京城，有何资格质疑你的证词？而公纪、王珪，都已作古，莫非从黄土之爬起来与你对质？”

张尚仪凑近他，声如音：“你那年十三岁，不是懵懂童，你将那番对话记得非常清楚。天有的‘’，指的自然是当时的延安郡王、当今圣上。太后有的‘’，则是指雍王和曹王。简言之，王珪意以首宰之尊，说动公纪阖族站到太后一边，废掉延安郡王的储位。”

又或者，其实他心，本就因为那份对于诱惑的蓦然察觉，而终究会认可，张尚仪的这番话。

枝枝蔓蔓的纹，令他想到京中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乃至你死我活的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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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纬噌地站了起来，居临地瞪着张尚仪。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向蔡京和邢恕举告此事，换得留京的机会？”

曾纬默然，绷的形，略略松开了些。

“四郎，试一试，好不好？”

但炉中香，只有一枚，就像政事堂里真正拍摆的，其实只有一人。 ……

张尚仪说到此，梢嘴角的一丝温柔与悲悯之意，如落石般清晰起来。

“没有，我没有听到过！尚仪，父亲说，你后，宣仁太后很喜你，你怎可这样对她？生者纵可骗，死者不可欺。你，你……”

见曾纬一动不动，她也未恼，斜了，倚在案几旁，不不慢：“章惇已上书官家，元丰八年，王珪在两府散布延安郡王年幼、不堪大统的风声。官家着蔡京彻查。可是，蔡京乃王珪的孙女婿，怎么得了手？当年王安石熙宁新政，你父亲为王安石前驱，王珪在你父亲背后没少使绊，你如今怎么不了手？”

张尚仪一连串的反诘，仿佛冰雹，一颗，一颗地砸在曾纬心上，又像一扯一扯的手指，撩动他的心神。

张尚仪笑了。

“四郎，追废宣仁太后，若不是官家心里真的惦记之事，章惇敢提吗，蔡京和邢恕敢办吗？宣仁对官家削刻酷烈，官家要废她，于不通吗？你阿父自己也是王安石门人，也拥护绍述新政，废宣仁就是废元佑更化，就是扫清绍述的路，你阿父难会真的反对吗？公纪于你有师徒之恩，所以你献的证词中，调他说的是‘天有，何须多言’，你难将公纪推到坑里了吗？”

人酒酣之际偷偷离席，游走到一僻静亭台，竟听到王珪与公纪谈论废立之事。公纪初时又惊又惧，直言：天有，何须多言。王珪却说：太后有，皆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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