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逸会知刘敬岳，不过是因为那一年秋天，顾怀泽在饭桌上提起这个人，多说了几句，末了叹了声，“是个人才”。

顾怀泽当时看着安野。短短的片刻里，安野半垂着，看着盘的边沿，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接他话的是薛逸。薛逸看了一师父，半是假装半是认真的正经：“世易英雄，也难容英雄。可惜一段少年意气。”

安野果然从他的怀里，抬手敲了小徒弟的：“多大人便张说人家‘少年意气’。闪了看你怎么捋。”似乎方才的都是错觉，他从来都像他此时的语气，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顾怀泽也笑了起来，推了一把安野的，却是对薛逸说：“我看，你跟我那学生指定会投缘。”

投不投缘薛逸那会儿还不知，却记住了这个将要消磨到历史里的名字。

“寻仇的多么？”薛逸半仰着，看向那个名字的、那段辉煌的主人。

“还成吧。要‘刘敬岳’脑袋的遍地走，跟‘刘山’可是无冤无仇。”刘山扯起嘴角，话里有些意味。

“那得瞒好了。”

“可不是。”刘山挤来个笑，跟任何一个埋没在柴米油盐里的中年人没什么不同，“说起来也可笑的。年轻的时候踌躇满志，死都不怕，本想不到以后会这么样，狼狈着，只想求个安稳。”

薛逸看着他。明明是仰视着对方的睛，少年的目光里却带着平缓的劲力，一往前推，压到人面前，迫着对方抬起。

他一字一句说：“我不知这是不是可笑。明明是年轻时候功绩累累的人，明明是应该成为骄傲的名字，却跟无数人一样，被战事摧毁了，又被无数人忘记。还要隐姓埋名，狼狈地讨生活——

“可是，如果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呢？”

刘山的脸颊搐了一，不知想起了什么。

“凭你之前的功绩，即使百姓没有工夫记起来，你还是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府里，得到一个不错的差事。至少，朝局里不可能希望在这个时候，寒了天志士的心。而寻仇的大半是匪贼，他们断不可能为了杀个人，抛自己的山，专程来寻你。

“可你还是在平兰，每年都来。你不是随意行路，货却很随便，你知有危险，而依然要上路——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刘山对着薛逸的睛，想要回避，却又像是被慑住了，动弹不得。半晌，他在那目光里溃败来，叹了一声，把脸埋到手心里：“我本来便没什么本事，只是有些小聪明，胆又够大。后来打仗了，受了伤，我那些玩笑似的小‘本事’，更是没得看了……勉讨个生活罢了，万幸还有几个兄弟照应……为什么来？不过是放不而已，等过两年看开了，便安安心心过日了……横竖，我也什么都不了了啊……”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无风时的面。可悲哀还是从最后一句话里落来，不明显，开褶皱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