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阙向来很清醒。

他自小就知，人间事便如树梢月，往往不能圆满求全。上层贵族享受家族荣光的荫蔽，自然也要为此付等值的代价。就像阿姊分明与表兄两相悦，却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嫁去尚书府。门前，阿姊执着他的手，忍泣:“替我告诉他一声，对不住。”

然而他没有这个传话的掮客。他不熟识之一字，只知纠缠拖沓太久，总要伤人伤己。不应发生的事，尚未萌芽之前就该掐死在土里。

赵阙早早接受了嫁娶由不得自己的事实。不意外的话，母亲大约会给他择一位门当对的大家闺秀为妻。不论是否合意，总是要各尽其职、相敬如宾的。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妻”。

赵小侯爷活了十七年，一次真心实意的觉得，其实某些牺牲也不是很有必要。

这桩亲结得荒唐。新帝初登大宝，基不稳，朝廷很是闹了一场辞旧迎新、党派争权的风波。赵阙靠荫封得翰林院，清贵闲职一个，并无多少机会参与。而不偏不倚力挽狂澜的，正是犹在病中的靖国公。年轻的皇帝险些泪盈眶:“朕羽翼未丰，得卿如此，实乃江山社稷与朕之同幸也。”

靖国公十分大义地表示，为君尽忠理所当然，赏赐他一概不要，只有一个不之请。

“本不便与陛明言，可…臣实不忍见伶儿受相思疾苦。伶儿仰慕赵候之已久，臣舍了这张老脸求陛赐婚，了他一片痴心。”

皇帝听罢，眶里的泪又憋回去了。

靖国公的第三是个伶人，所谓伶人，便是私隐与女一般，来日都要嫁作妻房的。本朝民风开放，伶人也可为官仕。那三公素有才名，写得一首好文章，想拣个官儿易如反掌。差就差在他那瓷片堆的骨，年纪轻轻日日药，靖国公人过五十才犯肺病，他却是从小咳到大，久站一阵都。

主母是要家理事开枝散叶的，哪个门大愿意聘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病人。皇帝不想担恶名，悄悄往汝南侯府透了消息。赵老夫人当即回绝，本在往日好的世家中寻一位千金速速订婚，可这等于直说看不上靖国公府。两家都是本朝大族，撕破了脸，倘或日后碰见，该如何打照面？

老夫人正疼，端王带着他和天商量的馊主意，风尘仆仆地来了。

他与赵阙谊非常，说话也不绕弯:“伯母莫恼，陛正是看重文疏，才不愿侯府痴这个哑亏。这法虽说是策，总比一诏书来，着两家结亲呀。那郑家三郎最拈酸使，若真应旨娶了他，日后休也休不得，侯府上可别想安生了。”

“靖国公是犯痴病了，自个儿当年没娶着心上人，便拼着劲儿要叫他儿得偿所愿。不过…太医说他也就今年了。待靖国公一去，他家大郎袭爵掌事，文疏将和离书一签，清清白白地走。该议亲议亲，也不耽误什么。”

赵老夫人一惊:“阙儿堂堂男，这如何使得。虽说是样，可好人家的伶人小难保不计较…”

端王没甚治国辅政之才，涉方面倒很拿得手。他微微敛起笑意，难得的容肃正:“卖陛一个人。伯母还怕日后拣不着合心意的媳妇么？”

话已至此，是推无可推了。次日皇帝在常朝殿问事，稀稀落落站了一近臣。监前脚通报完，端王后脚跟了来，步履匆匆，绶带飘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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