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仲棠这段日过得憋屈。他本是说一不二的，这些天在家倒好，摁葫芦又起瓢，说一句能引一官司——无他，国大局已定，他的老母留断无好果吃，何仲棠好说歹说，半迫地把她给接了来。

接完三天，就开始后悔没成全本人的意愿。

许多年来，当妈的不是不知儿是何等货，只不过捞不着他人，无耳提面命。现在好了，开始以一当十地苦婆心。

何仲棠烦得要命，可他是个吃不吃的脾，又碍于天之经地之义人之大防，对他那惯使苦计的慈母是束手无策。林翡这时候也充上了直言犯谏的孝女，跟素昧平生的结为同盟，对他围追堵截。

吃不得喝不得嫖不得赌不得，如今何仲棠的作息满可以去竞争报上的全港健康先生。他母亲如果听说儿曾把个乙级里等的战犯睡了大半年，不知会不会吓什么后遗症。

正说不好理这棘手的人，林翡成心跟他裹，着一南洋味儿的官话从旁撺掇：“阿婆，你们之前院里的树，也在这边哦。”

“林翡！”

“哟，我记得，是招娣儿吧？”

“妈您能不能别理她？”

“你成天不跟我说说话儿，别人也说不得啦？”

“林翡，大人的事你不清楚，就不该随便掺和。”

“边个话我唔知？，我特登话俾婆婆，就系唔想你玩咁大。我对唔系盲噶，我读书睇报纸噶，个日个个系危险人嚟架，你唔玩得架。”

何仲棠压着解释：“玩儿腻了的，早该理掉，结果你们娘俩天天飞狗绊着我，我都快成老母了在家。”

林翡自动过滤了他的抱怨，只说正经话：“理？理啫？”

这类事，何仲棠从不瞒她：“你说呢。”

“当日嘅法结果，佢未必要死噶，你咁搞佢，万一走嗮风声——”

“所以就不该走漏。我当你信得过，带你去了，你倒好。”

“咁你应承我，快啲好唔好？我真系惊你夜梦多。”

何仲棠沉默一阵，摸摸她的：“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

“怎么着小棠，说半天我也听不懂你们那话，有难啊？”

林翡没绷住，噗嗤一乐。

“没有，很好办。”何仲棠无奈，“妈，说了好几遍，当着小孩儿您能不能给我留儿面。”

“多少年没法叫叫你了——”

“得得得。”惹不起躲得起，何仲棠咽最后一个馄饨，赶撤退了。

再次踏这所别院，他谁也没惊动，逛了一圈，五味杂陈。海棠树瞧着不怎么神，像是被香港的温度打蒙了，闹不清时令。

人呢？

离了他，肯定是神得翻了天。

三个月并不算，然而何仲棠过了段清心寡的家生活，在外面找小男孩儿也往往败兴，看这望的巢便觉得恍如隔世。

走上楼，四打量，樱贤二仿佛被他养荒了，像疯的盆景，放展天，失去了规制。大小的房间，随扔着书本字画烟酒残余。记得假洋鬼看些西洋小说什么的，他也叫不上名，这怎么换了不少化学书？

何仲棠翻了几页，看不个所以然，却发现书页间漏零星的透明晶。

心里猛地一沉，他低声叫来了林：“那些书，谁给他买的？”

“之前，看您也不他这儿消遣，我们就不然他没个念想，总不老实”

“除了书呢？”

“还有些，什么什么材，大都是些小巧的玻璃玩意儿，我们估摸着，也不能比那一屋日本武士刀更容易伤着人”

“别找理由，还有呢？”

“别的，再没有了。烟酒之类开支，都是照旧的，多病的时候吃了几天药。”

“什么病，什么药？”

林费老大劲，翻些单给他看。

何仲棠看着看着，气笑了：“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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