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楚晚宁的尸已经成了灰成了粉，什么都不剩，再也找不到。

他记得自己当时慢腾腾地走到荷塘边，低着面无表地张望了一会儿，然后俯将手指没其中，掬了一捧。寒潭幽，冷得彻骨。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从指中漏，他颓然坐在地上。

所以，回到了人间的他，究竟还剩了什么呢。

他一天比一天更厌恶活在这世上，可是他受制于人，不由己，他不得不服从华碧楠的命令。

后来华碧楠摸索到一条时空生死门的裂，却不肯告诉他是谁留的，那傢伙自己兴采烈地去了另一个红尘，留他在这裏辛苦卖命。不过唯一欣的是，为了让他事心裏有谱，华碧楠隔三差五会设法给他送些消息。

于是他得知了自己还有一分魂灵重生在了那个时代，他得知了师昧的消息，薛蒙的消息，叶忘昔南驷这些早已死去了的人的消息。

他也得知了楚晚宁的消息。

华碧楠给他送的书信总是很短暂，惜字如金。他也极讨厌华碧楠的字迹，笔锋尖锐，犹如蝎螯。

但那些信，成了他这个活死人最大的盼，彷佛渡给溺在海中的人一呼。每一封信他都收着，没有新的信函时，他就来来回回把那些令他噁心死了的字重复看上个几百遍。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夜时分，佣人在晚饭，他喜这份闹。于是和重生以来一贯的那样勒令众人聚在殿前。他懒洋洋地斜卧在座裏看他们吃，时不时问他们几句滋味如何。

踏仙君往日不读书，但这些年，谁都不在他边，漫漫夜无打发，只得翻阅竹简消遣。读着读着，倒也琢磨些咬文嚼字的乐趣来。

比如他想让人啃个油炸锅了，他就会说：“来，替本座尝个平地一声雷”，他想让人嚼菠菜了，他又会说，“你试一试碗裏的红嘴绿鹦哥”。

要让一个文盲读书已经很难了，若是那文盲还觉得津津有味，恐怕只能说一：他的人生已毫无别的乐趣可言。

筵酣，有人来报：“陛，圣手前辈也已经回来了。”

“他一个人？”

“带着天音阁的木阁主，他们说是要先行安排祭祀之事，妥当后再来与陛相会。”

踏仙君掐着银盘裏的紫，神寡淡：“那让他们慢慢来，本座乐得清閒。”

来人又：“另外，圣手前辈说有一句话要叮嘱陛。”

“什么？”

“近日需当心，尘世已，‘他’肯定会来。”

“……”踏仙君神幽幽的，过了一会儿，笑了，“知了，本座心中有数。”

他当然知他会来。

两个红尘错，百万灾民离，墨宗师丧命，死生之巅沦陷——楚晚宁也和自己一样，什么都不剩了，他恐怕会怀着死志来找自己。

踏仙君并不畏惧，甚至还有些隐秘的期待。

夜了，闱亮着星星的烛火，仅是巫山殿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檯，映照黑暗成为极昼。

踏仙君将刘公唤来，说：“你去教人，熄灭一半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