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去

波密镇到阿里近两千公里，罗朱没走国，她并不赶时间，搁在车前兜里的收音机一会儿放音乐，一会儿放僧人的梵唱。

每到一个镇，她就镇检修车，补给东西。夜里要么歇宿帐篷，要么寄宿在藏民家里。孤独时，她会把唯一还能穿的那件光板破袍拿来裹在上。休息时，她会从左腕上褪最后一串青金石念珠，慢慢拨动十八颗珠粒。拨念珠时，她从不念六字真言或是六字密言，也不念任何经文，她会迫自己的脑袋放空，什么也不想。

她一路看山看，庙朝拜。她转动一个个经筒，燃一盏盏酥油灯。

朝升起，落日余晖，一天又一天过去，海慢慢升，气温有所降，沿途景从藏南的灵秀繁郁逐渐变成了藏西的辽阔雄浑。唯一不变的是的蓝天，刺的太，还有远方突耸的雪峰。秃鹫在天空中飞掠，偶尔会有一群野驴从面前疾奔而过，还能看见两三隻黄羊立在荒野上，看见狡猾的狐狸，机警的野鼠，桀骜的野，雄壮的野牦等许许多多动。她最怕的是独自宿荒野时碰到野狼，重新购置的瑞士军刀和匕首随时藏在能第一时间的地方，的锻炼也没落过一天。还好，半个多月的翻山越岭，她没有碰到过野狼。

她先去了普兰县，在那里住上小半月，看当地人植的大棚蔬菜。然后把三车寄放在县城，背上轻便行去了阿里之巅冈仁波钦峰。

神山冈仁波钦峰绵延中、印、尼三国，形似金字塔，环绕一週五十多公里。峰四季冰雪覆盖，上空时常白云缭绕。山峰四对称，从南面可见到它最着名的「卍」字冰槽，显得神圣威严而又神秘莫测。在苯教中，祖师辛饶米沃从天而降时便落在这座山巅，在印度教中，它又是婆的天堂，被多教派共同奉为世界的中心。

沿着山谷前行，不时可见各国各族的转山人。遇到同样的旅行者时，她会笑着。遇到虔诚的僧人与信徒时，她会合十行礼。别的转山者有的是为心中的信仰，有的是为灵魂的洗礼，有的是一纯然的好奇。曾经，她属于后两者。现在，只为了拾拣记忆的印记。她用手去摸神圣的山，喝一冰冷的河，小心踩过光的卵石。或许在那个世界中，鬼法王转山时也曾摸过同样的山，喝同一条河的河，踩过同一块卵石。

三天的转山结束后，她回到普兰县，开着三车到了玛旁雍措圣湖。在那个世界里，她和多吉没有将湖转完，这一次，她会一个人把湖转完。傍晚，她在多吉曾经沐浴过的圣湖西岸的湖滩上煮了两包方便麵吃，又去泡了温泉，投宿在吉乌寺，并空看了一那个莲生大师修行的。圣湖转完后，她接着去了鬼湖拉昂措，从晴朗蓝一直看到黑云翻捲，鬼湖的风历经千年依旧很大，但边已没有多吉温纤薄的躯为她遮挡。晚上，她投宿在吉乌村。

湖还是曾经的湖，风还是曾经的风，寺却不再是曾经的寺，村不再是曾经的村，连人也不一样了。莲生大师修行的暗冰冷，没有残留一丝熟悉的缠绵气息。罗朱说不清心里是眷恋怅然多些，还是酸楚痛多些，泪在脸庞上肆意淌，转瞬又被风。她找不到多吉带她夜宿的山峰，找不到带她走过的野路，只有沿着修建的泥，在路边电线的陪伴继续行驶。

泥路在原中延伸，在那个变轨的时空里，途经的广袤原野上，连绵的山峦间驰骋的是剽悍的古格兵士。她记得凶兽带她到山谷中看到的十余万人的练兵场面。蹄声声，枪矛林立，气势磅礴而人振奋。她记得禽兽王把披风从她上拿开后，满地都是普兰隶的残肢断，血染红了地上的砾石，空气中充满了铁锈的腥气。她更记得在喜拉雅山中古格骑兵与德里苏丹大军的一战，如蝗的箭雨，飞的枪矛，挥舞的刀光，撕裂般的喊杀，惨烈的痛嗥，迸溅的鲜血——虽然残酷而血腥，但那是侵略与守卫的对决，是那个时代独有的历史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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