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师说笑。朕何曾气怒呢？”

整间屋舍无一心巧构，却又无一不。是那鲜见的温平闲适之，蹈中自成一派，竟是好一间大雅之居。

已是浪费时间，再同她在这上争个短又有何用？倒衬得自己好似小儿斗气一般，扯拽脸的，面里全丢了个净。

吕雩却弯弯睛狡黠一笑，“草民侥幸多活了快三十年，算不得全才，只是在勾栏院里向各路红颜学了些茶的手艺。人家是用活来糊，而草民纯然是借献佛了。”

成璧捧场：“好功夫。吕师全才，朕自愧不如也。”

听了“勾栏”一词，女帝微一皱眉，却不横加贬斥，只是：“茶本近于禅，自古非大儒贤者不可参透，原来如今也可与民同乐了。”

赵成璧抿着茶，“思量什么？”

国难当，边关兵祸方起，朝中象频频，各大世家串联勾结，寒门清各怀鬼胎，天脚已多的是人在浑摸鱼，地方上又有多少暗度陈仓的蝇虫？而她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在无谓的闲话里浪掷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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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究是天，不应自降份与臣置气。

吕平章自架上取了一只黄竹剜的盖碗，碗底是早前用茶针撬好的一块熟普，将沸注其，不多时便有异香飘，锐沁心，不幽兰清。

坐在她面前的那个妇人，一葛布麻衣，样貌寻常，笑时细眸微眯。

心念及此，成璧已生些许悔意。兴许今日不该来此，也不该……只因先帝临终前的一席话语，就对一个陌生之人寄托了不切实际的期望。

想明白这，那气自然也就顺遂多了。

成璧听得愣怔，手一抖，半杯茶险些喝了衣襟里，连忙敛神将那盏儿凑近嘴边一大，眨着睛勉笑：“这是什么话。吕师过虑了，朕怎会为区区一介贱那遣散后的蠢事？”

神采风，追月寻星。

小皇帝面红耳赤的，想来吕雩先前那话虽未必直戳在她心坎上，却也恰中了某隐伤。吕平章亦不再纠缠，只将视线投往那明炉上的盅。

那画乃是前朝大儒方德潜所绘的京师百景图，名家手笔雕细琢，落款印鉴一应俱全，好一幅珍品佳作，本应秘藏于大玉匣，又或束之阁，却偏生被这吕山大喇喇地摆在那儿任人欣赏，全无半藏私之意。

晖晖夕日映兰舍，垣屋参差竹坞。茶炉烟中一味清愁盈溢，漫上这修兰苑简陋木墙上的一页字画。

“如此甚好。第二茶，滋平气。草民便以此向天赔礼，请陛恕草民妄语不敬之罪。”

“陛可息怒了？”

成璧前几杯喝得极快，有如饮，非但未品什么滋味来，反而越喝越心焦，燥得连解乏补气的红茶也咽不去了。

“沉贵卿绝非贪慕王权富贵之人。若待来日，陛有意择立容珩为正室君后，还望陛顾念沉贵卿昔日替侍奉之功，放其自寻生计。”

这一乃是“洗茶”，不得，吕平章手腕轻旋，将沾着尘垢的茶尽泻于地，登时满室生香。第二注，又静置片刻，揭盖之时都似噙着甘，韵味悠。

女帝沉默了片刻的功夫。吕平章见她神郁郁，便提起壶柄为她满上一杯红茶，缓缓开腔：“我知陛心觉草民觊觎天侍，乃是贪之辈。可若真如此，草民当将心思藏得彻底，断不该叫人察觉才是。觊觎是暗地里的勾当，草民坦坦，欣赏而已，且又知陛素宽和，仁君面前既无需规避，何话不可说？草民知晓，陛今日来此本有正事，纠缠无益。只剩一句，还请陛审慎思量。”

而雅居的主人呢？

“风尘之中多奇士，谁说不成佛？我原以为，陛虽有迂劲儿，却该与迂腐政客有本质的不同。这一遭的，便是该将吾辈女看第一，天底只要是好的，都该叫女同分一杯羹

茶炉已续了一次，如今将将沸，耳畔声汩汩，窗外山雀啾啾。展望去，远山横林、归鸟倦宿，正是疏淡暮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