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又不是才相识，彼此虽不熟悉，人品大概都是知的，慢慢儿来，大家都舒服自在着才好，何必非要急着亲密无间？他有原有女儿，还有姨娘，难我上赶着服侍他，他心里就能把这些人都忘了，就能只有我了？”她问：“今早檀衣她们不好给表哥梳，嬷嬷一向周全，怎么没提前叫个会梳的小幺儿来？”陶嬷嬷一言不敢发。宁安华又：“嬷嬷又知我和他比不得爹娘当年，又想让我学娘对爹一样对他，那我成什么了？难嬷嬷也觉得我是继室续弦，就该自觉低人一等？当日气恼这门亲事的竟不是嬷嬷了。还是说嬷嬷是林家，现见了表哥是林家嫡脉的爷们，我是嫁的姑太太的女儿，宁家还得靠着他，我就该对他低声气，曲意逢迎？”陶嬷嬷哪里经得住这话？她心中既慌且怕且悔，忙跪要请罪。宁安华早稳稳把她搀住，说：“从昨晚起，嬷嬷一直有主意想教我。可这些事我自有理。和嬷嬷说这些，不是烦了嬷嬷，也不是非要嬷嬷跪认错，只是咱们都不一心，让我怎么对别人？我对表哥是这样，嬷嬷给我递神，又是另一个意思，再多几回，表哥本来愿意敬着我、让着我，也要看轻我了。”陶嬷嬷连连：“姑娘说得是，是我太着急，糊涂想左了。”宁安华笑：“这话也不止说我自己。我少不得再几年宁家的事，青儿一住过来，安硕也不用几日一回去了，或许你们以后还得搬回东院去。若我这里先气短声矮了，宁家还怎么直着腰？两家是实在姻亲表亲，表哥帮了宁家，我就没帮过林家？我现在不是林家的正房太太？嬷嬷还不快把去年的脾气找回来呢。”陶嬷嬷心里把这话想了四五遍，越想越庆幸姑娘自己有主意，没听她的。夫妻新婚正是彼此适应的时候，姑娘现在到十全十，将来日日都要十全十，那时才累人。从卧房来，宁安华怕陶嬷嬷臊，便让她回宁宅一趟，将宁安青的行李收拾了送过来，让宁安青今日就在东院住了。陶嬷嬷才走，便有林平家的、崔盛家的两个家娘，领了面五六个小事的娘过来请安见礼，并有事回，都在二门等候。宁安华至堂屋，在主位坐了，命事娘们都来。影去领人，路上和林平家的笑：“嫂们去别太大声了，老爷在东边屋里教硕大爷念书呢。”七八个人来，除了崔盛家的，都是宁安华熟悉的。看她们行了礼起来，她也不多说废话，只笑：“你们都知我，我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当赏必赏，当罚必罚，什么脸面、分，都得正事之后再论。你们也都是晓事的，想来不必我多啰嗦。”林平家的忙笑：“今后必当尽心服侍太太，不敢偷怠惰。”后面众人也忙：“必当尽心服侍太太。”宁安华笑：“好了，日久见人心，好与不好，我看久了自然会知。今日有什么事就回罢。”于是从林平家的起，人人皆小心回了事，无人敢故意说错话试探。宁安华草草翻过了近一年的账，知林家仍沿着几年前的旧例。她觉得不必改的，当即便发了对牌，她认为不妥的，都先驳回暂缓，等她想明白怎么改了再发。领了对牌的自去办事，没领着的也没人多话，只先告退去。众人散去了，林如海方从书房里来，笑：“妹妹好大的气势。”自家弟弟妹妹在两边屋里，宁安华有心给林如海面，要起让座，林如海却示意她不必起来，在另一边坐了。青天白日，不比昨夜尴尬暧昧。宁安华就安心坐着，笑说：“表哥故意躲着，有意让我逞一逞威风，我不趁这个机会立威，不是辜负了表哥的心意？”她接着就想说姨娘们的事，但看他似乎有话，她若此时问这个，或许他就不好说了，便只问：“表哥给安硕布置什么功课了？”林如海笑：“让他重写一遍文章，写完正好留用午饭。”宁安华顺着说起吃饭的事：“我记得家里的早饭例只有六样粥，今早竟然光心就有八样。是表哥让他们准备的？”林如海喝茶，清清嗓：“总不好第一日就委屈了妹妹。”宁安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看他这样，也喝了茶：“表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她一笑，低声说，“这样好似我是外人，来客的。从明日开始，还是照原样罢。”林如海：“都听妹妹的。”说完，两人又没了话。宁安华瞥见多宝阁后的青儿正往这边偷看，便笑说：“表哥给青儿的礼也太厚了。”林如海笑：“这些年我没怎么过二妹妹，趁今日一齐补足罢了，不值一提。”宁安华说：“怎么没？给他们请先生的不是表哥？如今她和张先生的女儿两个得极好，方才还让人用表哥给的缎裁一样的三衣裳，和我说要送去给玉儿呢。”她便问：“玉儿到底是……”林如海沉默了片刻：“不知妹妹给玉儿准备了什么，我也有东西要送去，一起罢。”他只看向门外，宁安华便低看袖的纹：“表哥知，玉儿也算我养大的，她若回来，正好有青儿她们一起，也不愁没人作伴了。”林如海叹一声：“我明白妹妹的心。是我这个父亲的……”宁安华知，不能接林黛玉回来的黑锅是绝对扣不到她上了。她理解林如海的选择，也能会到林如海选择时的挣扎。她也曾经为了让更多人活去，放弃小分人命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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