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钱嗯了一声，没有反驳，趴在桌上，双手叠，尖尖的，搁在手臂上。

白发童瞥了年轻女的发髻，“所有的同受，每一次悲相通，都很不轻松的，所以你别事事学你师父，陈平安也不希望如此。不然你就等着瞧吧，练了剑，修行了，哪天心一起，就会在你心中，大如须弥山，拦在路上，让你苦不堪言，到时候你才能知什么是‘辛苦’了。当年在牢狱那边，有个叫幽郁的少年，是傻人有傻福，想要多想，都不知如何想，还有个叫杜山的小，是活得很自我，他娘的好坏，视野所及，好东西，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不值钱的东西，只要可以，那家伙宁肯打烂了都不给旁人，心中没啥条条框框，修行路上，这两人，反而走得容易几分。”

此后两两无言。

小米粒酣睡，裴钱趴着发呆，白发童坐在那儿百无聊赖，时不时就双手合十，举过，念念有词，估计把能求的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

最后它叹了气，瞥了窗外夜，灰沉沉的，好似没个尽。

那个吴霜降，对它和曾经的她，对双方来说，就是一注定过不去的坎。

当年吴霜降先成一事，心是她，她是心，这就像吴霜降早就订立好了整个框架和所有规矩。

为此吴霜降心准备了百余年光。

吴霜降如何破解的心？

就是成为“她”的心。

当时在岁除老祖师们中，吴霜降在元婴瓶颈空耗了百年光，旁人一个比一个疑惑不解，为何吴霜降这般众的修资质，会在元婴境停滞如此之久。

谁都无法想象，其实在很早之前，吴霜降就为自己安排好了一条如何去往飞升境的路，甚至连如何跻十四境，好像都早有准备。

就像一个人，生而知之。

但是无论是她，还是化外天，比谁都清楚一件事，吴霜降并非生而知之，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总给人木讷、至多是沉稳印象的男人，就只是喜多想。

白发童一阵疼，光是想到那个吴霜降，就疼裂，双手捧住脑袋。

裴钱回过神，又递过去一壶酒，它一气了半壶酒，角余光瞥见一只小袋，蹦起，弯腰就要去拿在手中，不曾想裴钱也站起，轻轻住了那半袋小鱼。这趟门远游，小米粒的瓜不少，鱼可不多。

它只得抓了几条溪鱼，就坐回原位，丢嘴中嘎嘣脆，一条鱼一酒，喃喃：“小时候，每次丢了把钥匙，摔破了只碗，挨了一句骂，就以为是天大的事。”

裴钱不明白它为何要说这些，不料那白发童使劲了角，竟然真就瞬间满脸辛酸泪了，带着哭腔自怨自艾：“我还是个孩啊，还是孩啊，凭啥要给一位十四境大修士欺负啊，天底没有这样的理啊，隐官老祖，武功盖世，天无敌，打死他，打死那个丧心病狂的王八！”

裴钱了眉心，趁着师父不在，也给自己拿了一壶酒酿，倒碗中，抿了酒。

白发童完泪，仍然泣不已，“孩吃疼，哇哇大叫。成年人呢……”

说到这里，它收敛脸，喃喃：“一辈活得就像是在一个人喝闷酒。”

裴钱问：“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吴主死消了，你就？”

它犹豫了一，还是，神中有几分光彩，说了句很难让旁人同受的言语，“又要不舍得。”

它在遇到吴霜降之前，希望能够重获自由，生死无忧。遇到吴霜降之后，就只希望自己能得个解脱，再不被拘押在他心中，可又不希望吴霜降就此死消，因为她从来就希望天地间还有个他，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