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手掌撑了地，白尼一一的向后退了，声音中带了哭腔：“你骗我和你好，骗我跟你走，骗我给大哥写信……”

顾承喜席地而坐盘了，双手扶着膝盖一歪脑袋，他惫懒的一笑：“放心，往后我不骗你了。”

白尼定定的望着顾承喜，篝火的火光映红了顾承喜的笑脸，动的光影把面孔渲染成了沟壑起伏的鬼面。仿佛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睁开了，他从那张鬼面上，瞬间见识了整个世界的险恶！

过去他以为戒大烟便是最重的痛苦，陈潇山便是最坏的敌人。今天他才稍稍的明白了，才略略的清醒了。原来，不是的。

“我没害过你……”他没有嚎啕，然而淌了满脸的泪，还想和顾承喜讲个理来：“你为什么要害我？”

顾承喜当即哈哈大笑了，笑够了才答：“起来吧，咱们得往南走了！小人儿，别哭啦，跟我上山当土匪去吧！”

白尼挣扎着拄了手杖想要起：“不，我不跟你走。我回家去……我要回家……”

顾承喜起了立，把双臂环抱在了前：“回家？找你大哥？让他带兵回来，开炮轰了我？”

话音落，他伸手去拽白尼：“别扯你娘的淡了，赶跟我走！”

白尼看他近了自己，慌忙抡了手杖去打他，一边打，一边又泣着哭：“别碰我，顾承喜，你不是人！”

顾承喜没想到他会动手，而手杖轻轻巧巧的还真。手指关节挨了一，他疼得立刻缩了手。笑容骤然消失了，他一脚踹向了白尼的：“你个欠cao的兔崽，还想跟我耍少爷脾气？”

白尼像个人偶似的，顺着他一脚的力向后一摔，险些倒了篝火之中。而顾承喜意犹未尽的抄了鞭，劈盖脸的又对他混了一顿。白尼活了二十年，只在最不成的时候挨过大哥的耳光。细细的鞭梢卷过他的，他疼得尖声哭叫，可是没遮没掩的在鞭，他任着顾承喜，甚至不知抱着脑袋保护自己。

十分钟后，白尼被一名副官扔上了装弹的大车。他的手杖丢了，上的浅西装被鞭了一一的裂，裂洇一圈的红，是破损，渗了鲜血。

一个小土匪似的小兵坐在他旁边充当看守。他昏昏沉沉的哭泣着，知自己为个骗背叛了大哥。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若是半路死了，也只能成个孤魂野鬼了。

天大的冤枉，天大的委屈，他不是存了心的学坏，他是被顾承喜骗了。为什么要骗他呢？为什么非要捡他欺负呢？白尼趴在弹箱上，泪朦胧中看到了小兵握着步枪的手。手肮脏得像爪，指甲里存了漆黑的泥，小拇指还是齐断了的。这样的一只手和黑夜打成了一片，和前方的顾承喜打成了一片。白尼绝望的闭了睛——这些人全是妖鬼怪啊！

顾团向南走了两天，两天之中白尼尽了泪，尽了，也就不了。

他起过寻死的心，可是二十岁的青年人，再弱也是生机，只要能活，自然还是活着好。所以把这个心思压了去，他决定不死。

不死，要活，连带爬的活，苟延残的活。他已经不再去想前途人生之类的大题目，他只想给自己留一气。有朝一日，他还要再见大哥一次。他有话要和大哥说，不求理解，不求原谅。他只是想让大哥知，自己被人骗了。

这一日何时到来，他不知。他只是茫茫然的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那一天，不要太早。太早的话，他见了大哥会哭。而他不想对着大哥哭，因为没脸哭。

行军到了第二天的中午，顾承喜不知是动了什么心思，爬到大车上搂着白尼坐了一会儿。顾承喜不说话，白尼也不说话。两个人互相依偎着，乍一看仿佛相亲相，其实目光各有各的方向。

到了晚上，炊事班埋锅造饭。白尼坐在树一木箱上，等着吃一碗糨似的菜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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