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哽咽：“是我不中用。”

生茫茫然抬，有人一把拉起他，那人嗓哑透了，烟熏火燎地吼：“傻吗？跟上来！”

外响起枪声。

生还，忽然愣了。

他被他用力拉着，无从抵抗，一路穿过人群，不知是向什么地方跑，飞机又来了，他们一钻废弃的房里，这大约是个饭店，还有许多桌椅翻倒在地上，玻璃全碎了。

又是一阵轰炸，飞机就在他们上，他们能从房炸破的窟窿里看到机翼的影，几枚炮弹落在前面不远，尘土飞扬。生忽然见金求岳回过来，两片沾满尘土的嘴堵住了他的嘴。

“生，你一直觉得我在逗你。”他着气说，“你听好了，我现在说的所有话，都不是开玩笑，你要记清楚。”

生躲开他的手，依然向南走。

“我们得离开上海，要是逃命路上谁死了，另一个就得好好活着，你死了我给你报仇，我死了你给我报仇，知吗？”

生犹觉自己是在梦，掏怀里的断手看一看，果然本不是求岳的袖，他的泪这时候才来，半天才说：“哥哥，我以为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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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好吗？怪我，没抓好你。”

金求岳更加暴躁：“我死了你就跑啊！怎么不跟着别人走？你往回走嘛？”

“炸我们的是日本人，听见外面小鬼声音没有？我要是死了，你不许哭，也不要我的尸，你要想办法逃去，参军打鬼，日本跟我们血海仇，记住没？”

金求岳看他许久，背过脸去：“最后一句，我喜你，我你，一直想你，想跟你永远在一起。没了。”

他们俩着桌，落定在墙角上，又一阵炮弹来了，果然这里瓦片掉得少些。

这是参考了防震的安全知识，金求岳心想，地震都震不塌的三角区，轰炸的时候应该也是安全的。

充满硝烟气味的吻。他一辈也忘不了。

人群的洪淹没他，踏着他没没脑地向北涌动，生抱着那只断手，到路边，这时候也忘了哭，他在从未经历过的可怖的场面里异常冷静而镇定，他把那只手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回走，睛只盯着路边的尸——怎么哪个都不是？

求岳吻了多时间，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吻的背后是一阵一阵枪声，飞机令人牙酸的达声，妇孺无助的嘶喊和哭泣声，无数声音，织成纷人世的惶杂的响，像把时间也踏碎了。金求岳吻着他，活像一秒，他们两个就再也不见了。

求岳睁开，看住生，生也看着他，炮火硝烟里，人的生离死别只在一瞬之间，他们差就真的生离死别，幸何如之，现在终于又躲在一起，可不知一分一秒又是怎样。

金求岳破大骂：“傻玩意儿！老叫你跟着你跟不住，逃命你都不会吗？白生爷爷！有儿息，我死了你得活着给我报仇，懂不懂？”

生还在泪，倒不是害怕，他一时大悲，忽然又大喜，泪怎样也止不住。求岳回看看他，恼火地给他了一把脸。

“行了少来这，蹲别动，我估计待会儿还得有一波，咱们着这个桌，到墙角去。”

他可能真是疯了，一阵一阵开枪的声音里，开炮的声音里，他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生！人呢？！生！”

生噙着泪：“我得找着你的尸，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又有人推着他：“往北去！掉走！”

生又。

他这才看清，拉着他的不是别人，就是金求岳。求岳一脸的灰土，整个人完好无缺，满面怒容：“|你|妈叫你抓着我你他妈抓谁去了？”

生仍是。

生。

他的怒骂被飞机的噪音打断，求岳啐了一声，住生的脑袋，两人一齐躲到桌面。无数灰尘落来，残砖断瓦砸在他们的桌板上，房被炸一个大的窟窿，梁断了，砸来，正砸在他们脚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