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心烦意的时候,往往觉不到时间的逝，于生而言正是如此。此时树荫和人影在车窗外缓缓移过，宛如他心一团麻。

司机叫了他几回,都是不应,只好尝试着再叫一声：“白老板,睡着了么？”

生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什么事？”

“前面就是唐人街了。您今天走了好几家，要是累了，改日再来也成,我瞧着您神有些短了。”

生着太笑：“可见你不是听戏的人。我们这一行的,早上吊嗓、晚上赶场，所以得空就歇歇，习惯地就打个盹——哪里就累了呢？”

司机咋：“怪不得您天仙似的,真是好贵保养！”

生不耐烦和他说这闲话,淡淡一笑：“刚你说问路，问到了没有？”

“问到了,往前走到,那栋大楼就是。”司机从后视镜里投目于他，“您怎么想起来要去安良堂？”

“人家也送了篮,给我撑了场。今天走的这几家都是帖请了,却没肯来吃饭的。想来是不愿意降份，还是我登门妥当一些——今天一齐谢过，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话是这样说,那可是黑上的地方，一个人孤去,只怕不大安全？”

生抿嘴儿笑：“黑帮难吃人？他们也听戏，不过是去坐坐罢了。若是别家都去，单撂了这家,岂不是失礼，使馆那边也打了电话，横竖不会拿我怎样。”

司机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多言。车驶到楼停住，看他抱了礼车，司机犹：“我车就停在对面街边，等您来，若是有什么事，您递个话儿来。”

生嘱咐他：“买烟买，别走远了就好，我略坐坐就来。”

他转向那栋半旧的大楼走去，走步，笑容方从边敛去——怎么会不累？

那天杨参赞来，给他留十二个字，写完即用墨泼去。这十二字惊心动魄，生见他神极严，料定再问也问不什么。索自己坐来思想——越想越问题。

几天来，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踌躇到半夜方睡，不到三四钟又醒来。

今天此行，是来拜访华侨里响当当的一号人。此人的来历甚为传奇，而他的帮派却比他本人的名更响，后世的电影里，黄飞鸿、霍元甲，都和这一派有渊源，古惑仔、洪兴帮，也和这帮会行绑定——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洪门”。

生要见的人，正是国华人帮会里的首领，洪门安良总堂的大佬，司徒堂。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先且不表。方才司机说他不该一个人过来，这却是大实话——但盘算起来，谁能陪他来呢？沈月泉年事已，承月莽撞、且又太小，麒麟童是决计不能让他来的，万一有个差错，岂有后辈让前辈陪着赴险的理？俞振飞也是一样。

他无奈地发现，这个世界上能与自己同同退的，居然真的只有求岳一个。偏偏求岳又不在。

仰视那饰满霓虹的楼房，生不觉抿了嘴。

要说不怯是假的，可的形由不得他怯弱，刀山火海也要闯的。摸一摸怀里的东西，他轻捷地踏上泥汀的台阶。隐隐一煎煮的香味顺着风飘来，原来楼是个中国餐馆。

——事实证明大家对黑帮的印象实在太刻板了，黑帮楼难一定是左青龙右白虎？

唐人街这么好的地段，当然要开餐馆啦！

抱着赴龙潭决心的黛玉兽，站在两个大红灯笼底，觉得自己有傻。

午不是营业的时候，大堂里没开灯，几个伙计就着门的天光，忙活着剥虾仁、打燕。另有一个少年，年纪与承月仿佛，穿着西装背心，在柜台上理账。瞧见生来了，他放手里的钢笔，快步迎来：“是白老板吧？报纸上就见过您！胡大使来电话说过了，能得光临真是不胜荣幸。”

他说一腔调重的广东官话，然而态度文雅，居然读过书的样，生不由得另相看：“叨扰了，我来给司徒先生回礼。”

少年和气笑：“五叔盼着您来呢，刚在楼上睡觉，只怕这会还没起来，您先随我来吧。”

他所说的五叔，即是司徒堂江湖上的尊号。门剥虾的伙计也都净了手，都跟着站起来——站起来才知他们人大，一个个腱把白背心都撑得隆起。生一掠去，心生畏，只是人已经到了这里，怕也无益，跟着小账房逶迤了后堂。

这楼是四方的围楼，后堂隔开极大的一块空地，设着木桩沙袋，摆设些草。从中穿过去，到围楼肚腹，楼就有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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