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几回魂梦与君同

七月的夏夜，玉遥醒了。蟋蟀叫个不停，他辗转反侧许久，叹了一气，爬起推门而。

院里也没凉快到哪儿去，闷无风得像个蒸笼。草木茂密，蚊虫翻涌，没过一会他就给咬了好几个包。

他想去找父亲，又怕打扰父亲——父亲若是没事，一定会陪在他边，打着扇哄他睡觉的。

“父亲，为什么我那么怕，王敬他们都不怕的。”

“因为遥儿有幽人血脉，幽人世居西北草原，那里夏天短暂而凉；帝京的夏天，对遥儿来说，确实太了。”

玉遥不懂甚么叫血脉，他到现在都不会写幽字，但父亲叫他记着自己是幽人，他便一直记着。他在父亲温和低沉的声音里犯起了困，迷糊地问：“遥儿明年可以去凉快的草原过夏天么？”

“好，我答应遥儿。”父亲抚摸他的额，父亲的掌心总是冰凉的，玉遥发烧时，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摸他额，似乎连生病都没那么难过了。可惜不是每次生病父亲都在边，他总有好多的事，一忽儿南行，一忽儿北上，一去就是好几个月；玉遥又总是生病，一年十二个月，倒要生九个月的病。

生病时没人陪总是委屈的，四岁的玉遥还会大哭：“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妈妈，爸爸也不要我。”五岁的玉遥就懂事些了，他被翠翠哥哥抱着去了将台，将台上的父亲穿着盔甲，在太底宛如天神般威仪。大家都在抬仰望他，里亮亮的，写满了仰慕和信赖，玉遥不过是千万睛里微不足的一双。他很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但他还是希望父亲多陪陪他。玉遥五岁的生日愿望是天太平。天太平了，将军就只能闲在家里了。

过了今夜，父亲又要远行了。玉遥想跟父亲多呆一会。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门，见有烛光透窗，反而犹豫了。若是父亲已经睡了，自己闷声不吭地钻他怀里，父亲断然不会怪自己的，只会睡惺忪地笑：“遥儿怕还跟我腻在一起么？”但现在夜灯还亮着，父亲也许仍在忙着军务。玉遥在门徘徊的一会功夫，又被蚊咬了好几，他低着推开门，推门时吱呀一声，这是玉遥在蓄地告诉父亲“我来了”，但向来警觉的父亲这次却没有回应他。

玉遥迟疑地往里走去，正见父亲从榻前坐起，往侧的香炉里添了一勺漆黑的香粉。然后像没力气般重新伏倒了，全程都没有发现玉遥。那香初闻呛人得很，父亲有些难受地咳了几声。随着香气逐渐腻，他的神涣散了，望着虚空的里朦胧明亮如梦，过了一会他怀恋的微笑，轻唤着什么，听起来应该是谁的名字，一声又一声，越唤越缠绵，尾音喑哑，已在默默饮泣。

玉遥从未见到父亲这样烈的神，似极致的幸福，又似极致的痛苦。

玉遥里的父亲，永远都在云淡风轻的微笑，什么都难不倒他，他是大景的军神，是严明的官，是慈的父亲，是大家依赖的主心骨。

玉遥到莫名的羞愧，他似乎窥探到父亲不想让别人见到的一面。他想更响的动静，提醒父亲自己的存在，但那黑暗而甜的香气不知不觉间已将他捕获了，他的轻盈，病竟全好了，他又回到了八方城的青青麦田里，骑着小白，跟在父亲的大黑旁边，两人一起纵明媚的光。

“父亲，“他兴地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遥儿！”他听到父亲的惊喝，他迷茫地睁开，见父亲右手扬袖，劲风一扫灭了香烟。

“快去，”父亲沉声，“在门外等我。”

玉遥的，脚步发地走了门。父亲很快来找他，把他抱起，抓住他的腕把脉——这些年父亲为了他已经通医理了。

“脉象还是浮，但应当无大碍。”沈劲松摸了摸玉遥的脑袋，苦笑，“还好没害了遥儿。”

玉遥在父亲怀里，羞赧地问：“父亲，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么。”

沈劲松笑：”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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