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熟悉的气息，媚娘就依旧任由睡意席卷而来，连睛都没睁。

“还有朕，他们每回诊脉过后，都要留好几张要小心保养的条录。”

媚娘也没有离开去寝殿，而是就在书房一侧用来小憩的榻上歇了。她在睡着前，最后的觉和记忆就是，有人在她的锦被之上又盖了一层茸茸的大氅，有的风拂过她的颌。

这一刻，姜沃就是这觉。

姜沃抬手接过了笔。

若是原来，媚娘一定不会耽搁，她已经习惯了烧灯续昼，夜以继日地扑在朝事上。

直到此刻，在这无数政令所的天居所。

皇帝定的归期很急，这些奏疏不能拖延，毕竟许多事她这里不决断，各署衙就不敢去。

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过媚娘如此将疲惫宣之于。

洛三大殿，皇帝居住的为贞观殿。

“都是日常庶务，咱们字迹相仿，你替我批了吧。”

摄政多年的天后声音沉缓而疲倦：我累了。

他将药盏搁的时候，窗边挂着的占风铎，随着窗中溜来的几丝风，微微晃动。

帝后舆驾大明的这一日，甚至还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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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她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这次多半也是一惊一乍。”

媚娘走到案前，低看着被分门别类摆好的奏疏，以及与这些奏疏相对应的各署衙公文事条，并三省宰相之建言。

说的全是宽之语。

皇帝听了片刻竹片碰撞的声音，忽然问：“梧，朕已经送走了父皇和兄，如今又要送走自己的太吗？”

午后的殿，洒满了冬日淡薄光。

其实以皇帝现在的目力，是看不清的。但此时两人相望，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媚娘中亦有泪光闪过。

药其实很苦，但皇帝偏不一饮而尽，而是就这样边跟崔朝说话，边一一抿着药。

但皇帝心知媚娘与他一般，无论心绪如何激，世事如何变更，她作为天后也要稳住，甚至要比他更稳。

她依旧稳稳坐镇这朝堂之上，为群臣返回安的诸事一一决断。

皇帝也似乎听去了，颔首表示赞同。

在他之后。

皇帝这样说，崔朝俱是温声附和，间或言开解：安城不但有尚药局，还有孙神医在，晋公主也在。且太妃温文沉静，一贯将东务照的极妥当……

贞观殿后殿。

媚娘从后殿来到前面书房时，就见有熟悉的影正坐在御案一侧，替她把一份份奏疏分好。

看得，姜沃已经尽力为自己省掉，哪怕一需要费心的步骤。

而摄政的天后，睡着前最后一个朦朦胧胧的念是：算来，她其实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过了良久，皇帝才终于把这一碗药喝完。

人有时候骤然走到外的冰天雪地里，会冷的忍不住发抖，不光是发抖，而是似乎五脏六腑都冷的打哆嗦似的。

只听媚娘接着缓缓：“我累了。”

很平静的三个字，像是冬日的湖没有丝毫的波动，但落在姜沃耳中，也如同冰霜一样，让她冷的极难过。

见姜沃很专注，一时竟然没有留意到她门，媚娘也就没作声，而是在门站着静静看了一会。

而朝臣们所见到的天后，也永远是沉潜刚克，哪怕伤痛担忧面不佳，但依旧稳如山岳，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

姜沃是直到分完奏疏，才发觉殿中多了一人。

媚娘没有坐来，她只是立在案旁，提起朱笔，蘸墨，然后递给了姜沃。

让人不自觉就相信，她会一直这么稳稳坐去。

见姜沃只是怔怔望着她没有开，媚娘就继续：“我忽然很想睡一觉，好不好？”

一向很会安皇帝的崔朝，此番无言相对。

姜沃都不免怔住了。

她睡着了。

崔朝将药盏放到皇帝手上，听皇帝边喝药边说：“尚药局就是喜大惊小怪，从先朝起就是这样。当年父皇病着那几年，他们也是，不知说了多少危言耸听的话，稍有一风草动就要去东禀朕。”

皇帝默然半晌才：“媚娘，为难你了。”

可……

她的声音亦不自知放的很柔和：“好。歇一歇吧。”

调元年正月，圣驾自洛返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