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宰相站定，天后的声音自上传来，威严肃穆如纶音佛语。

“宣先帝遗诏吧。”

姜沃早知遗诏容，故而注意力不在遗诏上，只看着群臣的反应：天后此言一，就见许多朝臣当即止嚎，耳朵都竖起来了。

然姜沃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崔朝上。他听闻先帝二字从天后中说，当即泪如雨。

姜沃不忍再看，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诗，大意是：死亡，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了第三人称。

对他们而言便是如此。

从此，是先帝。

姜沃回神后，王相都已经念完了前半段‘钦若穹昊’‘载迪彝’等堂皇之言，念到了群臣最关心的重。

关于储位——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国立太者，是以为储君。然人之寿数，皆在天命，先太弘旧疾婴，至天人永诀，朕追怀难表。”

“……自太宗初崩，朕亦哀毁染疾，久困于病，难料寿数天命。设若朕之既终，时无有太，储位决于天后。”

“并，诸孙皆年幼不谙，故军国大事，朝政庶务，亦取天后分。”

王神玉的声音停止，他双手捧遗诏，向台阶而立。

四位宰相先：“臣等奉先帝遗诏。”

朝臣们请命之声隆隆随之：“恭请天后为国定储！”

天后立于九重阶上，久视群臣。

这一刻，天后不由就想起永徽年间，孙无忌权倾朝野，差把皇帝成个挂名吉祥时，她与姜沃曾经讨论过的，何为真正的帝王。

当时是媚娘来说。

她说一条姜沃就在旁用三个字来总结——

“为君者，当政令通达，凡有诏令能行于朝野之间，臣民奉命。”

姜沃在旁：“行政权。”

媚娘：“为君者，当能审官建亲，己意选贤举能。”

姜沃：“任免权。”

媚娘：“当能悉知宇百姓籍、赋役、更明国库以应国事。”

姜沃：“财政权。”

媚娘：“还有最后，却也是最要的——君王当掌军权。”

这次姜沃就没有用三字经了，而是用了经典语录：是啊，最重要的一，枪杆里政权。

这些都没错，直到今日，天后也已经握住了以上的权柄！

但当时两个人都还年轻，所以还忽略了一个皇帝，不，应该称为最掌权者，一项不常用但却最有象征意义的权力——

能够决定一个国家的继承人，才是最权力的证明！

当然，后来媚娘想到了。

于是在两人定‘登基三步走计划’的时候，媚娘曾经拿了一本她看过许多遍，纸页都已经微微变的《汉书》，熟练地翻到《汉书·后纪》，这是自有皇帝以来，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

彼时媚娘的指尖落在吕后废少帝的一段：汉少帝因朝政被太后把持着，曾怨言，心生二意。

吕后便直接将少帝关押到永巷中，很快诏废帝。

那时候群臣是什么反应？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臣等顿首奉诏。”[1]

可见皇帝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君！

想着她们‘三步走’的媚娘，抬看向姜沃，

问：“你说，吕皇后当年有没有想过，不只皇后？”

姜沃默然摇。

她不知。

媚娘叹：是啊，她们永不能知，历史上的吕后，已经拿到了临朝称制政由己，由她之意废立皇帝，群臣无人敢于攘其锋的真正皇权。

那吕后有没有想过，走到跟权力相匹的地位上呢？

或许吕后想过，但因汉初之时多有忧外，她有许多掣肘，因为朝堂权衡平稳，哪怕想过称帝，也从未提起更未能推行此事。

也或许，她从没有想过此事。

但终究，历史的终局摆在这里，吕后没有称帝。甚至在东汉光武帝之时，以‘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不宜庙，同祧至尊。’为由，被挪了庙，连皇后的尊号都被拿走，上给了薄太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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