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无时无刻的价值贬低，直至支票印章丢失那一夜，一切矛盾积压至。谭天明被藤条了整夜整夜，至十七八岁才懂得：惹恼陈沪君的究竟不是自己，而是她自己的不如意。与陈沪君那事，早已见诸报纸，谭天明不愿再赘述。在?那场骂战中他想?要发的也并非他自己的怒火，今日他想?讲述的也并非关于自己的事，而是关于隔夜。

谭天明很早就听说陈家?弟相仿，一样的风风火火，一样的“暴躁”。但由于“不打不成”，“老打儿天经地义”过于人心，以至于暴力也在?这文化理念变得正?义且合法，有时甚至受害者也觉得自己“应得”。事事从自己上寻找原因?，有时未免恐怖。有时类似于女孩被|后，想?着 “假如我?他” ，这不可挽回的伤害就合理了；有时类似于 “假如我?该死” ，受到不可挽回的创痛时努力寻找 “我?本就活该” 的证据，那么伤害也变得理所当然，变得不那么痛。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是远在?英国时，听到打电话?，说起?一位圈中很有名望，在?外风评极佳，为?人和蔼可亲的导演，他的儿和夜上一间小学。某天夜回家?，同母亲小声讲了一件极隐秘的猥|亵之事，问?母亲，“这是不是不妥？”被陈金生听见，觉得似乎是一件极丢脸的事。当即讲了类似，“你想?什么，报警抓他？”之语。夜答不是。陈某接着说，“够丢丑了，还有脸讲。想?博取关注？”夜没有再提，哪怕之后数年?万分抗拒去学校，也都没有再提。直到十年?前，该名男因?为?猥|亵幼童上了新闻，因?为?背景大也就不了了之。而这桩夜蒙受不白冤屈的陈年?旧案，也因?为?“丢人”，而在?陈家?不了了之，往后也没有人再提起?过。

第二次，是关于夜写作。写作经验，最初往往是经由模仿得来的，世?间名家?都不例外。陈家?有几位很好的榜样，所以夜起?初模仿对象是姑姑。那时他约莫八九岁，尝试模仿她一片女小说的吻，来写一位女的黄粱一梦与生老病死。喜喜捧去让陈沪君评，却?换来一通不留面的羞辱。“你这坏，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起?偷东西，”经由谭大转述，陈沪君是这么讲的，“三岁看到老，从小偷摸狗，大只能去馆里卖。” 书?里也写不这样对幼童令人发指的羞辱。这样惊悚的话?，宛如心理变态，简直不忍卒听……应当还有相对应的肢暴力，但谭大没有转述，也许也觉得难以启齿。

再后来，他听说过许许多多他们关于夜的议论。评价变成了，他“撒谎成”，因?为?“会突然说自己上生蛆。”时常不听人讲话?，不与人打招呼，一礼貌也没有，和他母亲一个德行。

但他又?常常藉由对夜的诸多污蔑，从只言片语窥得他在?极为?聪明的真相。谭大对陈沪君心生怨怼时，偶尔也会对夜中肯评：“他看三小说，也能有一悟，常常无意间使兄妹两?的观颜面尽失……小孩要引导，不可打压。兄妹两?却?坏得很，常批驳他，说他讲错了。两?个业界名，在?饭桌上就一个观，对一个小孩齐齐开炮，非得他承认自己讲错了才肯罢休。你说好笑不好笑？”

夜于他们，却?忤逆了他们，违拗了他们。

那时候，谭天明才知，有些最重的暴力，远远不是经由肢。而是一句句诅咒，写你倒背如的典籍，你必将要使用的文字，由此你一寸寸骨血，从审?上对你行毕生的霸凌。

他们得一个天才于文字的人，必得要与文字来割席，才能完成自救。

他虽与夜不熟，却?一直关注着夜。《毗舍阇鬼》在?地版，他第一时间去买来看，被惊艳到起?了一疙瘩。那年?代，青年?男作家?都在?叫嚣自己无安放的荷尔蒙，略成名的男作家?往往通过表达对女的不屑，来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肤浅的不屑。夜却?过早地阉割了自己真诚地书?写。因?为?工作原因?，他见识过太多男，从净少年?到油腻中年?，中间的过渡是声犬与手握权柄。谭天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藉由神弑父，想?表达的某一思想?，也许是，“权力之巅的雄往往使人作呕，只有去势一切雄激素，才能勉为?人。”

夜与权力的抗争终于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