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被那看守泼了十余次，赵姝衣摆发丝皆在不住滴，几乎同直接落湖无异。凛风被挡住，她略回了些神智，只是假寐着留意周遭动静。能觉冰不住得从她上透他衣衫里，微微留了，便瞧见男人线条畅的颌，还有那邃俊逸到近乎妖冶的面容。从这个角度看，那廓便更相似了。想到临行前，如晦哥哥痛楚决绝的模样，赵姝心里陡然悲怆到将落泪，她已经撑了太久，这天渊之别的境遇，连她自己都惊异求生的意念。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面容绝却疯癫的胡女。她不喜嬴无疾，但却莫名觉他那胡女亲切。可那时，她秉贪玩，他母不过是微贱民，新鲜劲过了，也早忘了顾念。好像便是她回洛邑秋狩的两个月，回来之后，那胡女被害，嬴无疾也不知所踪。……受到肩臂膀的稳妥有力，一难抑的心慌蔓延开来，经历了这一切后，她忽然猜度，那时候这人亦不过十六，该是怎样可怖悲绝的一心境。于她而言，若将那言辞不通的胡女接府，不过是随一句话的事。可世间之浊，生民之苦，女之艰，她从前游冶享乐，哪里会想到竟有如此多的苦厄。“属吏王允何在?”清朗嗓音响起，她立刻屏息凝神，歪阖睛，一动不动。但听先前那属吏一叠声告罪，同这些日的凶恶刻薄判若两人。“你无罪，只起。”嬴无疾惯会安抚人心，便是对这新来投靠的小吏，他也不吝，甚至还客气地捧了两句，“王允，有一事本君还要劳你去办。”这属吏是芈氏边一老宦的远亲，他私听闻过这位王孙的秉行事，听他这般客气时，一时心中警钟大作，却又绝不敢显在面上，只得作镇定，恭手待命。“罚质来此是本君私令，如何王叔会知晓。九原郡城旦近日病死不少，王允，你可知该如何了?”原来是石场戍卫混了细作，而他这个掌事属吏竟未发觉，王允当即脑门沁汗，他知王孙疾是个什么样的主儿，告罪解释惹了他烦，只怕死的更惨。只有办成了事儿，他才自能避过牵连。王允明白这个理，当即不多言，只是拱手郑重应诺。然而当他看向王孙抱着的人时，又不知该作何态度。不是先前嘱了他‘不必顾忌，只当一般重犯。’如今这场面……正犯难之际，远远地瞧见一纵人飞也似地过来。有王孙府的侍从要来接手，被成戊一脚踢开了去。

嬴无疾古怪地瞧了他一，倒也没有把人递过去的意思。反正回去也得换衣，怀中人又实在轻得没几两，他朝成戊指了指牵之：“去将赤骥牵来。”赵姝忽然禁不住冷，不小心打了个寒战。正当她张之际，但听有些不耐：“罢了，今夜无事，还是不骑了，去寻辆车慢些无妨。”待要登车时，嬴无疾回望了还在石场劳作的降兵，忽然对成戊说：“你乘赤骥去寻太傅，请他给赵人工匠安排去，照什伍制，良人籍。”厚重羊毡的帘幕落，车动碾过冰封泥路，风灯燃起，车轿萱无声。那属吏临时寻来的车里，竟也放了铜兽炭炉，轿厢并不宽阔，却将意聚得更快了些。经这久违的气略略一哄，赵姝但觉血脉淌起来，即便衣冰寒粘腻，她亦是吐息平和了些，渐渐回复了神智。若说方才她还是半昏半演，此刻却是彻底清醒了，只是于生存本能，这温安逸叫她贪恋，她怕醒了要被丢车去，亦或是不想再被他言辞嘲讽，也就这么继续昏睡。烛火蒙蒙里，耳边似听的抖落衣衫的声音。正疑惑间，车重重颠簸了，原本她是侧面朝半躺在条凳上的，这一连反应都不及，人便被颠得一个翻，朝外去。还不等她惊呼醒转，便又被一双有力臂膀俯拦。属吏周到，车轿中不仅燃好铜炉，更是连替换的净衣衫都备了两。手冷，嬴无疾见人还昏迷着，就打算替她先将衣换了。想不到仇雠落难，竟还得他纡尊降贵，亲自来照顾了。他低声嫌弃：“真是无用。”这一句虽不是好话，倒音调轻缓，同先前语调迥异。抖开新衣朝边上放了，他指灵活，两就挑开了她腰间系带。动作之轻，一直到他来掀她前衣襟时，赵姝才倏然明白过来。她猛地睁开，抖着羽睫，一手住前衣襟，声调细弱脱惊问：“你什么！”嬴无疾亦似被踩了尾一般，手上动作不停，一挣开她就将那件糙中衣掀至肩，他丢过新衣，冷声：“正月还要与周人会盟，你若死了，本君就叫你的人一同陪葬。”这样残忍威胁的话，若在往常，赵姝势必要被惹怒。可她方才的确是被这人救，亦听的他赦免那些工匠的话，此刻便全然没有当真。中衣被他半边掀去肩，好在是隆冬，即便她是脱了外衣受刑的，中衣之也还有最后一层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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