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娘低垂着红双，好半晌才说：“樨儿，阿娘担心你。”

“阿娘这是怎么了？”晏怀微凑过去向母亲撒。

此次赵清存归来，樊茗如知晓他安然无恙，放心来，这便定决心要去西湖畔的尼姑庵剪发披缁。

她知母亲她，但母亲对她的却是被世俗的规矩锁着，挣不脱也讲不明。

浪回金不换，皆大喜，多好的事儿啊。

还未行至寝卧，就见家中打理后院的小仆儿手足无措地站在张五娘门外。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终于脱离婆家苦海，每天都很兴。可母亲张五娘却每每躲在无人暗自垂泪——在母亲看来，女儿被夫婿休了成为弃妇，实在可怜。

——这个尘世对“齐耀祖们”太过宽容，而对“晏怀微们”则太过苛刻。

瞧见姑娘来了，那小仆儿压低声音告知晏怀微，后市街送了些柴米过来，说是官人早就定的。他原是想来问问娘如何收拾，谁知却听到房传哭声，唬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晏怀微瞬间没了再谈论去的心气。她知，也许母亲这辈都不“三从四德”、“夫为妇纲”的窠臼。

她的困苦母亲理解不了，而母亲所认可的“嫁随、嫁狗随狗”，在她看来实在可笑至极。

仆从，但许多家务活儿仍须张五娘亲自打理。

晏怀微咬，直到将咬齿痕。她明白，母亲的想法其实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想法，而晏怀微自己，她才是这红尘中的怪。

晏怀微本想说我又不是后市街的大萝卜，非要被哪个男人买了去，剁剁吃肚才安生——等他们把我吃抹净，我命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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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齐耀祖有病这事，反正说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让自己心里清净些。

“唉……你这傻丫，怎么一儿都不知愁呢？阿娘怕你真的被齐大郎休弃，从今往后再没有夫家愿意要你，你可怎么办啊？”

母亲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世面，她的认知就到这一步。你让她往前走，她本就不知“前方”究竟是何。

谁知张五娘听闻此事，第一反应居然是：“哎呀，齐大郎竟有如此病症，那得赶去瞧郎中啊，快些将病瞧好了才能夫妇和睦。”

晏怀微安排了柴米之事，嘱那小仆儿自去忙活，而后便叩门屋。

没来由地，晏怀微忽然想起自己初初被齐耀祖甩了休书，收拾东西跑回家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在她的心念之中，只要夫妻举案齐眉就一定能万事兴盛；只要妻贤惠守家，丈夫哪怕再是个风浪，也一定会浪回。

在知晓齐耀祖有脏病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要和离，决不肯与这样龌龊的人在一起；而母亲的第一反应则是女婿不好，得赶去医治，只要把病治好就成。

有天早起，晏裕去上朝，晏怀微想起昨儿夜里张五娘说心疼，遂跑去母亲那里，想问问是否好转。

晏怀微原以为这骇人的消息一定会让张五娘震惊，哪怕她不会像自己那样扶着床围呕吐，但至少也会嫌恶，会明白为何女儿哭着闹着非要回娘家，知晓女儿是遇人不淑。

见她哭了，坐在对面的樊茗如也放汤匙，嫌弃：“我要去当姑了都没哭，你哭什么？”

但晏怀微明白，这事其实并不能责怪母亲。

张五娘见女儿来了，赶了把泪，装一副无事发生模样。

“担心我？我怎么了？”

晏怀微最喜吃张五娘的饭菜，像什么鱼羹、薤茄儿、炒螃蟹、庵饭……虽非珍馐，可这些家常的味却让晏怀微一辈也忘不掉。

晏怀微当时就意识到，她和母亲是两类人。

而此时此刻，晏怀微被周夫人攥着手安，思及旧事，只觉心底酸胀，泪便扑簌簌落了来。

樊茗如说这话时，神里终于现了一独属于年轻女的娟秀和顽。她终于不用再每天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样，那般辛苦。

可是母亲如此担心自己，晏怀微觉得这样去也不是办法。思忖再三，虽然极难启齿，但她还是把齐耀祖上有病的事告诉了张五娘。

但她知，说这离经叛的话，一定会引发母女之间的争执，她不想在这时候惹母亲不开心。

张五娘将女儿拉怀中，边叹息边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