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将一沓地契大方地散给了有功之人。

就连那些挨打的人，也来不及对乐无涯产生哪怕一丁儿怨恨。

他们一致地盯着那些地契，羡慕得睛要滴血来，懊悔得都青了。

乐无涯一心扑在整军和调动士气上，那发生在暗巷的一场争斗，于他而言，好像是一桩无关要的事。

左右是府同知大人活着，贼人死了。

宗曜望着站在校场大纛，意气风发、飞扬明快的知府大人，面上神淡漠，却不引人注目地微微发着颤。

乐无涯察觉到了这视线，偏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

宗曜的明显地抖动了一，嘴动了动，是在无声地唤“老师”。

闻人约搭上了他的肩膀：“宗大人，可要去休息休息？”

宗曜打了个晃，回过来，神是相当的柔和：“好。”

他又温和：“守约，可以为我备笔墨么？我需得写封信，将此地况写，快报给牧通判知晓，万一巡抚大人遣使来问，我与闻人大人不在衙中，牧通判也好有话可答。”

此事给他来，确实相宜。

闻人约将他安顿在校场一厢房，又替他安排了纸笔。

宗曜到底是与书信文字打日久，提笔能写，一笔小楷写得又快又好，转间便写了半页纸。

闻人约在旁侍候笔墨。

他到底是个端方君，并未探探脑地窥看容。

因此，他不知，从第二页纸开始，宗曜书写的容便发生了变化。

“请圣躬安。”

“臣自至桐州，夙夜不忘圣上重托。”

“十月三十，有七十余名倭寇袭扰米溪，幸有天恩庇护，米溪得保……”

当着闻人约的面，宗曜目不斜视，笔走如飞，神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悯忧郁。

写完后，他停笔墨，待墨迹稍，便折信封存，请军士把左近的驿丞请来。

他把信亲自到了驿丞手中，叮嘱说：“调匹快，速速送去桐州府衙。”

说着，他收回手来：“其中有要事务，万勿有失……万勿有失。”

听他如此说，驿丞的极快地向上一撩，便垂来：“卑职晓得，绝无所失，一定送到！”

暗刃（二）

自从宗家一场浩劫后，宗曜在这世上便是孤一人了。

皇上以安抚为名，召他书房密谈一场后，宗曜摇摇晃晃地走来，看向天空。

不再有人叫他二宝了。

如今的宗曜，是一只失家离群的寒蝉。

想要熬过漫的冬季，他别无选择。

自此后，他隐介藏形，低调事，在翰林院一留就是四年。

他成了一个最寻常、最不起的官员，一年说的话，加起来未必有一千句。

旁人知他因家变而有移，暗自喟叹一番，也就罢了。

谁也不知，他踏皇上书房的那一日，便成了门卫。

所谓“门卫”者，在宗曜看来，是取“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门里人”之意。

正如明月悬空，俯瞰世人一样，他肩负着替皇上监察翰林院几十位文官的职责。

他麻木又忠实地写一封封密折，禀奏着他们格的言行，或是私与文臣武将们的游况。

……没人会特别留心一个失势、孤僻、沉默得像是一影的小官。

在他的检举，有三位翰林院官员获罪，或贬职，或抄家，多年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如烟云消散。

除此之外，有多少名官员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等着拉清单、算总账，就连宗曜自己也说不清楚。

天地不仁，无亲无师。

那就一心事君吧。

即使赴桐州、任同知，他也殊无喜，平平淡淡地领旨谢恩。

他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去自己熟悉的事罢了。

桐州不是什么天福地，好几个同僚在听说他要外放到桐州官时，都是一脸的同，附赠一句意味的“保重”。

宗曜不大在乎。

最坏，不过是步前几任的后尘，或死，或发。

死了更好。

死后，他是不想再和兄与叔叔相见了——他们无颜见自己，自己也是无颜见他们。

他唯一要去找的是乐无涯，好解开他经年的疑惑：

当初，老师是否利用自己，刺探过宗家的报？

他年少时，绕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至于有没有在无意中讲什么卖叔兄的话语，他已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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