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心（二）

一场和平温馨的家宴，直至夜方散。

凌晨时分，正是霜华伴月明、北斗悬阑的时候，闻人雄却悄然起了，装裹严整，提了一盏风灯，向后门而去。

家老米则早早好了车，等着老爷上车。

他把时间掐算得极好。

这个时辰发，到了城门，应该正好能赶上解禁开城。

闻人雄裹着袍、披星月地走到后门时，一个人影静静从影转，吓了他一大。

待认清来人面貌，他心有余悸地拍拍，朗地一笑：“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

闻人约低着，答得很恭敬认真：“早起晨读。”

听他这样回答，闻人雄一愣，思绪不受控地向过往飘去，飘到了阿约的小时候。

小小的一个人，还没有凳，坐在人来人往的米铺里，埋着脑袋，一味钻研书本。

那时候，娘还在，闻人雄还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认为凭他的家资，只要天公能作、小不败家、饥民不闹事、官府少压榨，保闻人约吃一生一世的白米饭是绝没问题的。

晓得人生多艰、满心期盼着儿踏上一条更平稳的青云路，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闻人雄走到他后面，笑嘻嘻地拿胡蹭他的脸，故意扰他的清净：“小阿约，什么呢？”

闻人约天生一副好脾气，被扎疼了也不恼：“读书。”

闻人雄逗他：“这么用功，是为着什么呀？”

“唔……”闻人约把这当了一考题，细想之后，妥善作答，“为天地，为公心，为黎元。”

闻人雄摸了摸后脑勺：“……？”

他是读过几本书的，尤其擅算数，但在文章上，堪称有如盲。

闻人约知父亲不大能理解，便小大人似的转向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是为了像阿爹这样的好人，袋有钱，库有余粮，还有闲心跑来和儿玩耍。”

当时的闻人雄哈哈大笑，想这小嘴儿叭叭的还能说。

如今，想起过往，闻人雄一气混合着酸涩气徐徐上涌，不觉：“我儿以前也同明先生一般刻苦……”

话一，他方才察觉不妥，忙：“嗨，瞧我说的什么话！”

闻人约察觉到了父亲的窘迫，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替他化解尴尬：“老太爷，这就要走了？今日上元……该是团圆之日的。”

闻人雄：“正是上元节，我才不能留。”

他怕闻人约不能理解，便解释：“每逢节庆，迎来送往的事最多。我昨晚到了桐州的消息，自打我城大概就传开了，八成今日就会有人登门送礼。我只要在此，便是给了旁人一个现成的借：知府大人家的老太爷嘛，大老远来的，总要意思意思，是不？”

“这礼自是不能收，人都是要还的，尤其是你们老爷如今这个位置，他没个撑腰的，真要是被人拿了把柄，那就真的难上加难。”

“可要是不收……咳，不怕明先生你笑话，我是生意的，总有那么儿贪财的恶习，见了好东西，若是拿不到手，这心里呀就跟猫爪挠似的，现正好，不见，心就不烦了。”

说到这里，闻人雄自嘲地笑：“我这当爹的，是帮不上他什么了，只要别拖后，就算好样的。明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闻人约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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