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文明的火伴随着那透骨的悲伤一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黑暗共存的无边愤怒。

丁翁村遇险的那一夜，滕狐曾问过她，她放弃安稳生活，一脚踏这趟浑究竟是图什么。那一刻，她其实有回想起过往这些时日的很多瞬间。

只是接受是一回事，过程如何又是另一回事。

田边大树乘凉的人都散了，只剩几个隔村的佃还杵着锄耒耜在破房后躲风沙，远远望见那女的影，先是一愣，认是谁后，便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当祈求不能获得哪怕丝毫的垂怜，痛苦与悲伤便会转变为另一东西。

秦九叶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坐着，因脱力而颤抖的手终于放了那支沾了血的药杵。

蜷缩在板凳上的小小影缓缓站起来，为那新立好的牌位上了第一炷香。

是她自不量力，是她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最终害死了边最亲近的人。

所以在这场避无可避的大风里，她就该缩起来、躲起来，努力让自己隐那看不见的边缘与迷雾中，就像从不被人记起的丁翁村一样，就像死在冰冷河里的老秦一样，就像她过往二十多年过的那样。

注定不会得到答案。

九皋从未刮过这样大的风。

但她偏偏还活着，那些人带走了老唐、带走了阿翁，却独独留了她。是因为觉得她实在微不足吗？就算满怀仇恨悲苦也只能咬牙吞，绝不敢、也不能掀起什么风浪，甚至连大声骂上两句街也是不敢的。

她简直是没有资格痴人的。

地狱之火在她心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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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一个真相，譬如那害死老唐的真凶。

风从破掉的门板隙中钻屋里，呜呜咽咽地响着，跟着熬了三日的药童正靠在墙角打着瞌睡，一阵风涌、断了一截香灰，已经三日没有开启的灵堂亮起一瞬间又暗了去，房间已瞧不见女的影。

她的影在风中摇摇晃晃，风将她后三步，她便再向前三步。沙迷了她的，她便闭着摸索着向前。脚踉跄踩空摔倒，她便用双手撑住一次次站起来。

整整三天三夜过去，屋里已经再没有药材可以供她捣碎了。

每日抬不见低见的，议论旁人家的糟心事似乎有看闹的嫌疑，可叹上两句“苦命人”总归也没什么吧？谁不知那丁翁村果然居秦掌柜家了事？实在是太可怜了。听闻是因为卷到了城里人的那摊烂事中去，所以才被连累的，不然那邱家为何要上门来吊唁呢？可说到底还不是她自己瞎折腾，明明不该你的事，你偏要掺一脚，现在好了吧？死个老翁算什么？这般事早该死上个千百回了。

行的第一天起，她从师父那里学到的唯一一件与医书无关的理，便是如何坦然接受“生老病死”这件事。因为生老病死无法避免，所以早一日学会接受，便能早一日得到解脱。

她迫切需要去捣碎更多的东西。

杨姨死的那天她便明白，泪没有意义，除了沾自己的衣襟，撼动不了任何事。所以这一回，她自始至终没有落过一滴泪。生而为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但她可以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让自己的心在面对不幸时可以变得如渊似海，就算是无休止的悲痛也别想将它完全占据。她要牢牢记住今日的一切，把那些滴绪都蓄在心底，等待一个可以撼天动地的机会。

亦或者，那就是她心底的面孔和声音。

窃声议论的影在风沙中变得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但秦九叶不用回、不用竖耳，也能清晰知到那些面孔和声音。

连着了月余的雨短暂停歇了半日，又刮起了大风。

在这样一个万都柔声细语的烟雨之地，这阵风就好似遥远传说中蹦的一只怪，亦或是老天降的某预兆，为的便是告诉那些痴心不改的凡人，不过区区一只蝼蚁，也妄想着要逆天而行？

丁翁村前那条通向远方的泥泞小上，便有这样一个痴人。

窗外开始起风的时候，那盏明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痴人梦。

起初，

尽捣碎了半间房的药材，她心中那烧灼的痛苦依旧没有丝毫缓解。

可不论那残酷的风如何摧折她，她就是不退缩。

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风令这条通往九皋城的烂路变得无限漫，似乎永远也走不完，聪明人就该立刻放弃、调回到家中躲一躲，至少等风停了再打算。

瞧她形那样瘦小，看着装不了三碗米，就是平日里一阵风都能将她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