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气说了这么多，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说过这么多。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痛苦与仇恨都被埋在心底，狂涛激浪被冻结成冰，于是无人再能探得冰究竟，独自己日复一日地品尝仇恨的滋味。那支离的病骨早已破碎不堪修补，只余一缕复仇的心念粘连着腐朽的躯壳。商白景见他愈发消瘦去，比及旧年更像一抹散不尽的幽魂。那双淡的睛啊哀极怒极，医师抚着缓了气，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中怒稍歇，哀更盛。片刻后他伸手怀，自襟取一枚红白相间的玉璧来。

“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发疯！什么命、原则、底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造就这一切的人都去给我师父陪葬！霜凛也好，无影也罢，我造的孽早已赎不清了。可这一切和报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声音愈恸：“前一日与我谈笑晏晏的人，第二日在我面前首异；日日同我相伴习医的人，我亲看着她被一剑穿。屠仙谷被烧尽后我曾偷偷回去过，你可曾见过白骨如山、骨灰如雪是什么样的景象？我在一片狼藉里四寻找，却找到了我师父还未烧尽的衣角。那你说，那衣角后被我无意翻过的残缺焦骨，那会不会就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

“这个，还你。”明黎说，同样放在桌上，推去商白景面前，“当日未曾还你的，今日归原主。商少侠，我原本就不该收你这样贵重的东西。”

朝璧。商白景随佩了二十余年的玉璧，医师却已妥帖安放了七年。

沉寂多年的医师惨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从来清冷的中却似异火在燃烧：“商少侠，你我从不是一样的人。你离开凌虚阁时，它就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我呢？”

他说到此节，已经不得这般激动，遂昏天黑地地咳了一场，直咳得血激褪、目中盈泪：“别说什么屠仙谷罪恶滔天，莫说这个江湖从来都是不狠不成活，便是你曾以为的和平表象之，这江湖众门又有哪个净了？且不说姜止之死是他自作自受，你师兄弟失和源自不平则鸣，凌虚阁今日覆灭也不止因着温沉作恶，更是因它成为众矢之的，与当年的屠仙谷又有什么不同？商少侠，是我让姜止生了一己私以活人试药么？是我让温沉生嫉恨之心与你决裂么？是我着温沉去修无影剑法么？这些选择不都是自己的么？”

“壑难填，莫怪无影。你们伐段百家扪心自问，当年伐段惊天一战，究竟真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艳羡屠仙谷赫赫之威，急取而代之呢？！”

他就在那时意识到武力和毒术都不是报仇的路。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被满腔的孤苦与怨仇磨砺的算计满腹。遂放言、起风浪，搅这一江浑如他料。不必血刃，亦不必化骨，仅人心之便足够世人自掘坟墓。

他在十七岁时遭遇了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血海仇，于是短暂的人生被怨恨、算计和间翻涌的暗血填充。可叹他不过是个手无缚之力的医师，提不得剑，动不得刀，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的药毒。他透支了亲手造了一场遍野哀鸿的毒祸，然则这可怖的剧毒也敌不过天第一阁的浩浩权势，莫说伤动骨，连都没伤着，反倒折损了自己的骨和素堂主。素萦霜死去的那天他远远地站在观战的人群里，握的拳心血如注。

度余生？”

那枚玉璧仍温如旧年，能看来被保得极好，明黄的穗随着动作晃晃。商白景注视着朝璧，看着它和那本无影剑谱一齐摆在桌上，中晦暗不明。他并没有挪开视线，也没再去看医师的表，许久，轻轻地叹了气。

“明医师……”

商白景眉心一动。

商白景沉默地听着。

霜凛毒不尽，最毒是人心。

“与你同去枉死城，确实是没料到慕容澈横一脚。不过也不妨事，当今世上没有我，没人能修得了无影剑法。”明黎，“换句话说，因为我在，所以只有凌虚阁的人才能修得无影，不过碰巧是温沉罢了。屠仙谷的昨日，就是凌虚阁的结局。所以在温沉惹众怒之前，我绝不会让他死。他若是死了，我岂非功亏一篑，将多年心血付诸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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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苦笑一声。

但明黎抬手，阻了他未尽的话：“罢了，商少侠。你既都已猜到了，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故玄虚。剑谱是我放的，被凌虚阁拍走的消息也是我透给断莲台的。当日你险死之时，我便在一旁看着，从不是你以为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