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的珠跟着她的手势一路去。

沉老太太了鼻，拿衣袖在角重重一揩，直起，从池边绕到尸首跟前。那双手从他的脸上依依不舍地撤来，却停在了他腰底那古怪凸起的血面上方。

这猜想刚一冒，龙灵浑血都似随着血池的寒气凉了半截。

一张是活人的鹤发，一张是死人的年轻少艾，隔着一层血雾黏黏地对觑着，龙灵脊梁骨上一阵阵寒气直冲脑门。

“秦家上辈是遭了什么天谴，非要你世世受这罪。”

脑海里那些原本零零散散、毫无绪的碎片，忽而一块接着一块浮了来。

心里冷不丁冒个可怖猜想，哪里是血脉相似，会不会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一回一回换这些个。

龙灵听着她神神鬼鬼的疯话，两条不住地抖着，目眦裂地钉在老太太那张桃似的脸上。

这哪里像是守着一尸首？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妻，在和远行归来的夫君叙家常倒苦，絮絮叨叨，想到哪便说到哪，说到伤心，便顺理成章地叹一气。

老天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间炼狱。

换？谁的？

停在秦霄声的鬓角，轻轻挲着那片死。

世世代代，借着秦家孙的躯壳，死了又活过来。一副熬得油尽灯枯，便褪来换一副年少鲜活的。

“秦家的香火不能绝，绝了，这门望族就真的在世上抹了号了，你可省得？”沉老太太侧过，光往那戳天戳地的玄铁钉上绕了一圈，神里换了一副怨毒又凄楚的颜。

她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捧住了秦霄声的脸颊，大拇指着他两块颧骨来回地搓，像是要把那死搓三分气，好叫他睁瞧一瞧，这些年自己到底受了多少苦。

是秦霄声意外暴毙那晚，是库房里那些数不清的婴灵，是那一幅幅样貌一般无二的祖宗画像……

说到，话赶着话，积攒了半世的怨气上了脑门，沉老太太把往前一倾，几乎要将自己的鼻尖蹭上对方青白冰凉的。

什么英年早逝，全是掩人耳目的由。堂上供着的列祖列宗，牌位攒了百十座，香火烧了一又一，底压着的魂灵，却从来只那一个。就像印房里拓画，宣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墨淡磨了一回又一回，画里的人，眉骨相，半分也没变过。

“你睁开瞧一瞧我啊，秦瑛，这些年我把什么都搭去了。我的，我的年华，我这一辈，回回替你张罗着娶新人，守在门外瞧着你和她们生儿育女，孙满堂。那些年轻的小蹄，每一个都是我相中的，每一个都是我亲手送红帐里，你可知我夜夜一个人在榻上躺着，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后来你不是指着天发过誓，说再也不走了么？怎么一转又说了瞎话。我等了你六十年，陪了你几辈，为了你，我连人样都舍了。”

她方才说什么？

池里的红恰好齐到腰际，漫过小腹的那一层血太薄太稀，遮掩不住底那横蛮地起来的。那东西在死尸双间直地竖着，最上一截了面，而罩在那孽上的，竟是一方被血浸得红透了的亵衣布料。

灯上一豆混浊的黄火恰好掐在两人面颊之间。

“可你还是撂挑走了，剩这么个无底，叫我拿命去填。”

“当年你脚前脚后走得急，把这一大家统统甩给我。我这一接手，快六十年了，一天也没敢松过劲。每天一睁，先盘算着还剩几张嘴，再算计着这底还能熬几年。赶上哪夜睡不着，就睁着等天亮，心里默默地想啊，我要是哪天一翻白去了，这烂摊扔给谁？王虞是个挑不起担的，老三家的是个糊涂虫，底那些小的，连纸人都没听过，我怎么闭得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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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尽力了，阿瑛，真的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