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间，玄铁上的霜白符文光芒大盛，从到尾连成了一片，白芒自铁胎涌来，直将这地室照得亮如白昼。

龙灵扬颈望着上那些晃的符文，望着池底那烂成枯骨的老妪残躯，嘴嗫嚅了一，发不半声音。

她横起银簪护在前，足跟悄悄往后挪了挪，不是奔着石门去的，却真真切切地离钟清岚远了半步。动作轻得像是一缕过堂风，单薄的肩胛已经从他大衣衣袖能护到的寸许地方，决绝地撤了来。

钟清岚对她这般退步仿若未觉，自顾折过，面朝着那撑天拄地的玄铁，几步挪移，便顺着石阶沉了去，足尖踏池底。

浅洼里聚着残血，叫鞋底一碾，激起几碎红。再行一步，衣便教血洇透了，乌沉沉地黏在肚上。叁步，四步，他就这么从沉老太太蜷如虾米的枯尸旁走过去，半垂的睫动也不动，连个余光都没向施舍。

地上经数百年污血浸渍，早已油腻得立不住脚，他的步却稳当得奇。

龙灵握银簪，两只脚像在石里扎了桩，只能直直望着他涉而去。她想张嘴唤他，枯的却了大把死灰，不半声响；想伸手拉扯，两条胳膊却被寒冻透了，沉甸甸垂在侧，竟纹丝难抬。

直走到跟前，他方才驻了足。

仰望上去，上的霜白符文自往上窜，亮成一片夺目的冷芒，将他温的颌与眉骨剜几利刃削过般的寒意。

离得近的几缕婴灵碧荧，绕着他的发打转，越转越慢，越转越稀薄，终如倦极归巢的萤，没他的发丝里。

钟清岚徐徐抬手，右手指腹抵住铁，阵纹在指尖底一递一歇地搏动，他合了，两片薄开合间，漏一丝叹息：“八百年了……八百年……”

几个字漏耳廓，龙灵只觉得心窍像被一只大手狠命了一把，疼得前发黑。

疼到极致，她反倒不抖了。自纸扎密室至此积压的百般惊惶逢着这一瞬，如般退了个净，只剩一片清明。

活人横竖是一条命，烂死在坑里是死，个明白鬼也是死，总好过糊里糊涂这台上的提线木偶，任凭摆布。

念一豁亮，她反手将银簪自袖隐手腕。簪尖冰凉，贴着肌肤，倒叫她添了几分底气。她提了裙摆，跨过池沿，大步前。

指尖才挨着他衣角，玄铁里倏然炸开一蓬烈芒。未等看清，一堵虚墙迎面当撞来，震得她一甜，整个人倒飞去数尺。后背掼在粝的石上，骨架似要颠散了开，前黑茫茫一片，太剧痛。

她咬着牙，手掌撑着石挣扎着爬起，掌心不知被哪块碎石豁开了一，混着污血，辣痛骨。

抹了一把前的虚黑，定睛一瞧，浑血凉了个透。

池畔地上，赫然横卧着一个人。

呢大衣，笔西装，一副金丝镜还稳当当地架在鼻梁上，他闭着，眉舒展，安详平和。那副，不是钟清岚又是谁。

可若顺着满地蜿蜒的血再往池心望去，在那搏动不已的铁前，立着的人，却已换了形貌。

一泼墨般的发没有半束缚，松散地披在肩，一领宽大玄黑袍在冷的穿堂风里飒飒翻飞，层层黑浪。

那人缓缓转过来，斜飞的剑眉底，一双细的瑞凤正居临地睇过来。

这副样貌，她是刻骨铭心领受过的。

在黄泉碧落的鬼域里，在浑噩纠缠的恶梦中，在每个被红罗帐遮得严严实实，她被折腾得浑散架却啼不来的荒唐夜里。

龙灵嘴半张，苦笑一声，清泪比言语来得更快，她连抬手揩拭的念都没了，只怔怔打量着岸边那如同沉睡的男人，盯着这张曾与她耳鬓厮磨，无数次低语安过她的面庞。

事到如今，再没什么可问的，也无从去寻什么遮掩的借。

“我究竟该唤你钟清岚……还是尊一声秦家恩主，师蘅？”

上霜白符光惨淡地晃着，师蘅立在池心，泼墨的发盖了大半张脸，他不置可否，这等死寂倒比千言万语更教人心寒。

龙灵咬了牙，勉力站直，方才在石堆里蹭破的掌心再次握，尖锐的疼意把眶上涌的酸退了叁分。

“这般说来，秦家落得今日田地，皆是阁乐见其成了？”

此言全无诘问之意，吻平直寡淡，宛若清旧账。

隔了半晌，玄铁底的血泛一个泡，啪的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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