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

虞知宁脑里嗡嗡的, 像是有一窝蜂在飞。

周遭的声音一时都听不见了，只有视线尽那抹霜衣袍，和愈发郁的药香。

曾离不开椅的人此时站在院中, 尽姿态全然带上了陌生的味, 但那张她欣赏打量过无数回的脸，依旧清冷如故。

那曾被她细细吻过的，还在视线中一开一合。

“抱歉，在来迟了。”

熟悉的音响起, 听得虞知宁心一颤。

“无事，”卢承逸站了起来，“谢二公说的哪里话, 来迟了罚杯茶就是, 有什么好抱歉的？”

“快落座，还给你留了位置，就等你了。”卢承逸说着，指了指谢季左手边的空位, 又嘱咐小厮, “快给谢二公换盏茶, 再添一碟心。”

于是那人的目光, 顺着卢承逸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虞知宁的心脏猛地狂起来, 耳边的嗡鸣亦全变成了她的心声。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宋遂。京都说大也大, 说小也小，他都已经说过他父族姓谢, 虞知宁猜想过说不定会是谢家哪房的旁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遂会是谢澜放养在外的庶，谢濯玉。

那个生卑微、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睚眦必报, 还在暗将谢府搅成一滩浑、最后稳坐钓鱼台的终极大boss。

宋遂那般清冷如月君之风的人，怎么倏地就成了睚眦必报的人！

方才她还在心里嘲笑在场这些嫡公，不知把谢濯玉叫来什么，今天被记了仇，等他翻了盘就会将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

现在好了，放望去，她似乎才是那个最该被踩在脚的人。

说好等他，可一转就绑了他留的护卫，还将贵重信随意护卫怀中，自己就拍拍跑了路。

这番举动，可不是坐实了好又不负责的负心人形象吗？

虞知宁简直哭无泪，这就是命运使然，造化人吗？

“二哥，这边坐。”

谢季还在旁边笑着招呼，语气乍一听上去，似乎对这个庶的兄十分熟络。

虞知宁心虚地端起茶盏，浅呷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一片霜的衣摆，而那衣摆已经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冷沉的药香渐渐压过梅香，不受控制地往她呼间涌来。

虞知宁只觉得鼻息都被那气息裹住了，发闷，连呼都变得有几分困难。

衣袍掠过一盆低矮的隔断盆栽，又越过一丛新发的兰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大氅边上细密的绒，在风里微微颤动。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靴边缘的雪。

近到霜衣袍终于覆上她余光所及的最后一寸地面。

那脚步一顿，不意外，停在了她的面前。

虞知宁压心中纷思绪，放茶盏，抬起了，开的音是男的低沉沙哑。

“二弟。”

-

虞知宁是女，谢珏是男。

她在碧霞寺苦练了接近一个月的仪态声线，这装扮，可是瞒过了谢府所有人的睛。

更何况，谢珏本就眉目清隽，雌雄莫辨。大家提起谢珏，只是谢家大公生得太好。

哪怕这男装扮隐约也能看她本些许样貌来，但在谢家一家人的认证，对方估计也只会觉得这是容貌有些相似的两人。

这世间，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

话音落，谢濯玉还在看她。

这般近距离之，她自然注意到了他上的变化。浅淡，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满的清冷疏离，似乎又将她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看对方的视线还落在她面上，虞知宁压翻涌的思绪，再次开了，语带不解：

“二弟，怎么了？”

谢濯玉没有立即回答。

那双狭眸垂着，瞳漆黑，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目光沉甸甸落来。

虞知宁后背冒了细汗。

她从前只觉得宋遂的睛好看。温温柔柔的，像山间晨雾，疏离却不伤人。

可如今被他这般盯着，才发觉那双沉来时，竟带着一陌生的压迫，像一把没鞘的刀不声不响地抵在她间。

她方才那信心，在这般注视，莫名有些摇摇坠。

气氛微妙起来。

“难二公也是第一次见大公，同我们方才一样被大公的容貌震住了？”卢承逸赶笑着打圆场，“只能怪大公太过众，这才引人驻足。”

话音落，面前人终于移开视线。

他垂眸掩低低咳嗽了一声，又朝虞知宁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觉得大公同在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一时恍惚。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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