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营

七月，白山林区得发闷。

老榆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叫唤，吵得人心浮气躁。

岁月偏心，没在姜甜甜脸上留什么痕迹。

她的盘算，闺女霍圆圆今年中毕业，拿钱砸也得送去省城读个财会大专。

往后坐办公室空调，安稳清闲，这辈不用再吃山里的苦。

谁成想，这丫生来带反骨。

“当兵？”

姜甜甜盯着桌上盖着武装红戳的检合格表。

霍圆圆十八岁，个窜到了一米七二。

齐耳短发，件圆领衫，往门框边一靠，脊梁骨得笔直。

她生得极其挑，窝，一双大睛黑白分明，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野。

“妈，我真不想算账。”

圆圆拉开椅坐，顺手抓起桌上盘里的黄瓜咬了一，嘎嘣脆，“账本上的数字，看得我脑仁疼。”

“而且山里我都跑遍了，我想去看看外的世面。”

姜甜甜扭找外援：“霍北山！”

霍北山正坐屋檐拿砂纸打磨木雕。

听见媳妇名，他放砂纸走来。

这事他早知。

闺女去武装报名，检过关，还是他托老战友给指的路。

退伍侦察兵的，哪能关在屋里打算盘。

“甜甜。”霍北山拉过一条板凳，挨着媳妇坐，拉着人的手，“队是个大熔炉，锻炼人。”

“咱闺女这格，这脾气，扔社会容易吃亏。”

“放她上队历练历练，也算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姜甜甜圈红了。

她不是不懂理，她是心疼。

新兵连多熬人，摸爬打，女孩家家的，磕了碰了留了疤往后怎么嫁人。

她背过，泪吧嗒吧嗒往掉：“你们爷俩合起伙来蒙我。行，我不了，去哪去哪！”

瞅着媳妇掉金豆，霍北山慌了神。

他这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姜甜甜哭。

他朝圆圆使了个，把闯祸的闺女轰去，自己凑上前，把人搂怀里顺。

“别哭别哭，哭得我心直。丫大了，翅膀了留不住。”

“你当年十九岁就敢一个人跑山里，她十八岁去当兵，随你，有胆识。”

姜甜甜靠过去，伸手捶他，噎着骂：“就怨你，从小带她满山跑，野得收不住心。”

这话倒是一不假。

霍圆圆刚学会跑那会儿，霍北山就把她往院外的林里带。

冬天，雪没过膝盖，霍北山在前面大步星，小小的圆圆在后面一脚浅一脚地追。

摔了也不扶，只在前面喊：“站起来，继续走！”

被姜甜甜看见了，气的分房睡了半个月。

等再大，霍北山有事没事就带着她山老林转悠。

教她辨认野兽脚印，拿木当枪练瞄准，甚至让她跟着家里的狗一起在山撵兔。

这十几年风日晒来，生生把个灵灵的姑娘，练了一铜铁骨。

骂归骂，当妈的心终究是的。

离家前半个月，姜甜甜天天坐在纫机前。

队发被装，可她偏要自己准备。

纯棉的厚鞋垫，纳了十几双，针脚密密麻麻。

防冻疮的蛇油膏、治跌打损伤的红油，连同自己熬的酱，了满满一帆布袋。

九月初，县火车站。

绿火车停在站台上，蒸汽得到都是。

站台上挤满送行的新兵家属，敲锣打鼓，红旗招展。

霍圆圆穿着崭新的八七式迷彩服，前着大红。

衣服大，穿在她上却透着英气。

姜甜甜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忍着没掉泪，嘱咐的话翻来覆去说：“到了队，别当刺，也别受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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